「不!我不要回家!你不能強迫我!」喬納思又哭又叫的,用拳頭捶打著床鋪。
「坐起來,喬納思。」傳授人堅定地告訴他。
喬納思聽話地坐在床邊,低垂著頭,一邊擦淚,一邊發抖。
「今晚你可以留下來,跟我說話。現在我要通知你的家人,你必須安靜下來,不可以讓人聽見你的哭聲。」
喬納思猛然抬頭:「也沒人聽見小雙胞胎在哭!只有我父親!」說著他又趴下來啜泣。
傳授人靜靜地等待,最後喬納思終於冷靜下來,縮成一團,肩膀仍舊顫動不已。
傳授人走到牆邊對著對講機撥開開關。
「您好,記憶傳承人,請問有何吩咐?」
「請通知新記憶傳承人的家人,說他今晚要留在這裡加強訓練。」
「我會照辦的,先生。謝謝您的指示。」
「我會照辦的,先生。我會照辦的,先生。」喬納思用冷酷、挖苦的聲音說:「只要你吩咐,我會照辦的,先生。我會殺人,先生。老人?或是體重較輕的新生兒?我很樂意殺他們,先生。謝謝您的指示,先生。我可以為您效勞嗎……」
他好像停不下來了。
傳授人牢牢地抓住他的肩膀,喬納思猛然停下來,看著他。
「聽我說,喬納思,他們也無能為力,他們什麼都不知道。」
「以前您也說過這句話。」
「我這樣說,因為這是事實。這就是他們的生活,特別為他們創造出來的生活。如果你沒被選為我的繼承人,你的生活也跟他們一樣。」
「但是,他對我說謊!」喬納思又哭了。
「別人告訴他要這麼做,他什麼也不懂。」
「你呢?你也對我說謊嗎?」喬納思憤怒地提出這個尖銳的問題。
「我被賦予說謊的權力,但我不曾對你說過謊。」
喬納思瞪著他:「解放都是這樣子嗎?只要是違規三次的人?還有那些老人?他們也殺老人嗎?」
「對,事實如此。」
「費歐娜呢?她愛老人啊!她正在接受看護的訓練。她知道嗎?當她發現她必須這麼做的時候,她要怎麼辦?她會有什麼感覺?」喬納思用手背抹掉臉上的淚。
「費歐娜早就練好解放的技巧了。」傳授人告訴他,「你的紅頭髮朋友很能幹,工作非常有效率。她的生活里沒有『感覺』這回事。」
喬納思用手臂環抱住自己,身體前後搖晃:「我該怎麼辦?我不能回家!我做不到!」
傳授人站起來:「首先,我要訂我們的晚餐,然後吃飯。」
喬納思不自覺地用發怒、諷刺的語氣說:「再來一段感覺分享?」
傳授人發出憐憫、痛苦又空洞的笑聲:「喬納思,只有你和我是擁有感覺的人,過去這一年來,我們彼此分享這些感覺。」
「對不起,傳授人,」喬納思悲慘地說,「我沒有憎恨您的意思。」
傳授人拍拍喬納思拱起的肩膀:「等吃過飯後,」他說,「我們來定個計畫。」
喬納思困惑地抬起頭:「定什麼計畫?沒有用的,我們什麼也不能做。長久以來就是這樣,在我以前,在您以前,在您前面那一位以前,以前,以前,再以前……」他故意拉長這句熟悉的用句。
「喬納思,」停了一會兒,傳授人說,「沒錯,這樣的狀況看起來好像是天經地義了。但是記憶告訴我們,以前並不是這樣的。人們也曾經有過感覺。你跟我都經歷過,所以我們知道。我們知道他們曾經有過驕傲、悲哀、還有……」
「還有愛,」喬納思補充,他想起那幕令他深深感動的家庭場景,「還有痛苦。」他再度想起那名士兵。
「擁有記憶並不痛苦,真正的痛苦是孤寂,找不到人分享這些記憶。」
「我一開始就分享您的記憶。」喬納思說,試著讓他開心起來。
「的確。過去這一年來有你跟我一起共同度過,讓我更加確認,事情一定要改變。多年來,我一直有這樣的念頭,但總覺得改善無望。現在,我頭一次想到了可能有轉機。」傳授人慢慢地說:「是你讓我想起這個方法的,就在……」他瞄了時鐘一眼,「兩個小時之前。」
喬納思看著他,仔細聆聽。
現在,夜深了。他們談了又談,談了又談。喬納思身上裹著傳授人的罩袍,這種長袍只有長老才有資格穿。
他們的計畫有可能成功,只是有可能。如果失敗了,他可能被殺。
但是,這又有什麼關係?如果留下來,他的生命同樣毫無意義。
「好的,」他告訴傳授人,「就這麼辦。我應該做得到。無論如何,我儘力就是了。但是,我希望您跟我一起走。」
傳授人搖搖頭:「喬納思,」他說,「過去這些世代,整個社區一直仰賴記憶傳授人來為他們保存記憶。過去這一年,我已經把很多記憶轉移給你了。我不能再要回來,一旦給出去,就不能再要回來。所以,如果你逃跑了,成功走掉了——喬納思,你要知道,你再也不能回來……」
喬納思嚴肅地點點頭,這是最難的決定,「是的,」他說:「我知道。不過,如果您跟我一起走……」
傳授人搖搖頭,示意他安靜:「如果你走掉了,成功越過邊界,你到了別的地方,那麼整個社區就要自行背負這個大負擔,接受你為大家承擔的記憶。我相信大家有這個能力,也能從中獲取一些智能,但是衝擊絕對是很大的。十年前我們失去蘿絲瑪麗時,她的記憶回到大家身上,引起一陣恐慌。那些記憶跟你獲得的記憶比起來,實在是小巫見大巫。當你的記憶回到大家身上時,他們會需要幫助。還記得你開始受訓時,面對從未有過的經歷,我是怎麼幫助你的嗎?」
喬納思點點頭:「初次面對那些記憶,實在太嚇人,傷害也太重了。」
「那時候,你需要我;以後,大家也會需要我。」
「沒有用的,他們會再去物色一個人來代替我,重新立一位新的記憶傳承人。」
「但沒有人能夠立刻接受訓練。當然,他們會加速遴選,但是我想不出來有誰剛好具備這些特質……」
「有個小女生的眼珠子也是淡色的,但是她只有六歲。」
「沒錯,我知道你指的是誰,她叫凱薩林。但是她年紀太小了,所以大家被迫要承受這些記憶。」
「我要您跟我一起走,傳授人。」喬納思要求。
「不行,我一定得留在這裡。」傳授人堅定地說,「我也很想去,喬納思。但是他們對所有的記憶毫無防備能力,我一走,社區里就沒有人可以幫助大家,大災難就會降臨。他們會自我毀滅,所以我不能走。」
「傳授人,」喬納思建議,「您和我,不必為其他人想太多。」
傳授人帶著疑問的笑容看著他,喬納思困窘地低下頭。
他們當然要為其他人著想,這才是這一切計畫的真意啊。
「而且,無論情況如何,喬納思,」傳授人嘆了一口氣,「我都完成不了了。我現在非常虛弱,你知道嗎?我已經看不見顏色了。」
喬納思心碎了,他緊緊握住傳授人的手。
「你看得見顏色,」傳授人告訴他,「也擁有勇氣,我會幫助你獲得更多力量。」
「一年前,」喬納思提醒他,「當我剛晉陞十二歲,剛開始看見顏色,您告訴我,您開始時的徵兆跟我不一樣,我到現在還不懂那是什麼。」
傳授人一聽,面色頓時開朗了起來:「沒錯,你知道嗎?喬納思,雖然你現在具備了這麼多知識,擁有這麼多記憶,學習了這麼多東西——結果,為什麼你還是不懂?因為我有點自私,還沒有轉移這方面的記憶給你,我想保留到最後一刻「保留什麼呢?」
「當我還是個小男孩兒,比你還小的時候,我就開始感受到了。但我不是『超眼界』,情況和你不相同,我經歷的算是『超聽覺』吧。」
喬納思皺皺眉頭,努力想要弄清楚:「您聽見的是什麼呢?」
「音樂。」傳授人微笑著說,「我開始聽見一些非常奇妙的聲音,那叫做『音樂』,我會在你離開前給你一些。」
喬納思使勁地搖頭:「不要,傳授人,我希望您保留下來,在我走了以後可以有音樂陪伴您。」
第二天早上,喬納思回到家,開心地向父母問好,而且很輕鬆地撒謊說昨晚有多忙、多愉快。
他的爸爸微笑著,也輕鬆地說著謊,表示昨天又忙碌又愉快。
在學校,他一邊上課,一邊在腦海里演練整個計畫。昨天他和傳授人一遍又一遍地推敲,直到深夜。
距離十二月的典禮還有兩個禮拜,傳授人會在這段期間,將有關勇氣、力量的記憶傳授給喬納思。因為一定要有這兩種記憶,他才能在遠方生存。他們都知道這是一段艱辛的旅程。
喬納思準備在典禮前一天的半夜悄悄離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