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三章 孤兒

車子下了高速,小縣城沉浸在如墨的夜色里,只有路旁的燈光還在堅持給晚歸的人溫暖。

下過雨之後的小縣城,像是被雨刷給細細洗過的玻璃窗,四處都透著清新和乾淨。車道兩旁的槐樹都像是被油給浸潤過,好似完全飽和的海綿,每一片綠子都含不住那水分,吐成一粒粒的水滴半墜在葉尖。

顏茴看了看錶,已經晚上十一點多鐘了,她希望自己感覺到的一切都是錯覺,回到家的時候,她還能看到自己的母親從床上爬起來給自己開門。

但是,她的希望還是完全破滅了。

敲門半天都沒有人來開門,鄰居王奶奶走出來,看到是顏茴,一把就抱住了她,撫摸著她的頭髮說道:「我還以為你會明天早上到。沒事,你小六叔已經在醫院都處理好了,你先到我屋裡坐一下。」

顏茴最後一絲幻想也沒有了,一路上不停祈求的事情都沒有得到相應的結果。她抱著這個小時候親如一家的鄰居王奶奶,卻沒有辦法哭出來,只感覺自己的心一下子被挖空了,胸口疼得不能呼吸。

「什麼時候的事情?」顏茴花了很長時間才能開口說話,「我媽是怎麼了?」

「今天下午我看著她從外面提著菜回家,走得好好的,忽然就跌倒了,我忙叫小六子送她去醫院。」王奶奶一頭銀白的頭髮也顫抖起來,拖著哭腔說,「走到路上就沒氣了,醫生說是什麼心臟問題。唉,好端端的人,忽然說沒就沒了。」

顏茴反倒安慰起王奶奶來,又問了一下是哪個醫院,忽然回過頭鎮定地對陳諾思說:「我們去一下醫院吧!」

去醫院的路上,顏茴安靜得像沉入深海的石頭,陳諾思感覺她都像不存在一樣,她的靈魂不知道躲到哪個地方去療傷了。陳諾思一隻手握著方向盤,另一隻手伸出去握著她的手,那隻手冰涼得像一塊鐵。

到了醫院後,已經處理好一切事情的鄰居小六走了出來,看到這個從小看著她長大的女孩,也不禁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安慰的話真是說不出口。她母親走了之後,她就一個親人都沒有了。從前看著她送別父親時的那張小臉,真是讓人感覺說不出的堵心,而現在又目睹她失去母親,小六同情又悲傷地看著顏茴。

顏茴看出小六叔的眼裡都是擔憂,她不忍心再讓他呆下去:「沒事的,小六叔,我朋友會照顧我的。我媽,現在在哪裡?」

小六指了指太平間的位置:「先停在那裡,過兩天就送去火葬場火化。」

顏茴謝過小六叔後,就讓他先回去休息。小六知道她想多陪陪自己的母親,也不推辭,只說道:「你要有什麼事情,一定要打電話過來。」

在醫院門口送走小六叔後,顏茴就開始頭昏、腿軟,那股強撐的氣力沒有了,她靠在牆上,對著陳諾思說:「我走不動了。」

陳諾思半抱著顏茴往太平間走,前面有一個值班護士帶領著,她推開門後,指了指白布蓋著的屍體,就轉身走了。

顏茴鼓起勇氣,走到那日光燈下蓋著白布的屍體面前,她將白布往下拉了拉,裡面露出一張臉。

那不就是自己熟悉至極的母親的臉嗎?只是她現在的樣子很僵硬,沒有帶著平時那種微笑了。

顏茴失控地趴在母親已經冰涼的身體上,嘴裡發出一陣陣乾嚎,所有的悲痛都得不到宣洩,她感覺自己的嗓子眼裡都是甜的,似乎連空氣中都帶著冰刀的鋒利,割得她身心流血,悲痛至極。

陳諾思在一旁死死地抱住顏茴,他感覺再這樣下去,顏茴真的會傷痛到心神大傷,又不能把鬱結在心裡的痛給發泄出來,怕她會受到更嚴重的傷害。

顏茴正處於那種已經完全沒有感覺的迷糊狀態里,這個時候,她忽然看到門外有兩個人影走了進來,雖然不太真切,卻能看清是父親和母親。

這一對夫妻挽著手,隔著床位站著,像是用非常心疼的目光看著顏茴。顏茴看到這一幕,這才「嘩」的一下哭出來,那種悲痛得到了釋放,父親和母親這才對她揮揮手,做出要離開的樣子。

「爸爸,媽媽。」顏茴哭著追出去,但人影還是很快消失在長長的走廊盡頭。

顏茴還想追,卻聽到太平間里「嗵」的一聲,是重物跌落在地上的聲音。她轉身一看,只見陳諾思倒在地上,臉色蒼白,渾身是汗,連頭髮都濕透了。

顏茴忙跑過去扶起他,陳諾思搖手示意不要動,等他緩過氣來才說道:「你哭出來就好了,你也看到了,你爸媽在一起非常的幸福,不要太悲傷了。」

顏茴淚流不止地胡亂點頭,把陳諾思扶了起來。她雖然不知道陳諾思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但她也能感覺到,陳諾思一定是用了什麼特別的方法把父母喚出來見自己。

心中有一種像雪夜獨行時遇到一堆火,那火光溫暖地照著她,她感覺自己並不是一無所有,還有人在身旁關懷著自己。

陳諾思知道自己已經透支了靈力,雖然剛剛在太平間里,他根本無法動彈,可是他卻閉著眼睛,用意識跳起了喚靈之舞。這種舞是阿伊努舞里難度很大的一種喚醒靈魂的舞,稍跳得不好,就會導致自己受重傷。

在那個意識世界裡,他拚命地呼喚著顏茴的父母,終於還是用自己強大的精神力量喚醒了這一對靈魂,讓顏茴見了父母一面,這才讓她把悲痛給發泄出來。

雖然他此時虛弱無力,但是摸了摸撲在自己懷裡哭得像個淚人的顏茴,他感覺很值得。

這是一個很精美的蘇式園林小院,推開院門就能感覺到一種幽靜的美,能在城中擁有這麼一套別緻的帶著園林的房子,可真不是一般人能擁有的,這房子的主人肯定是非富即貴。

林靜空推開這個園林的後門,沿著一條小道往前走,那條路她太熟悉了,每一處景色都是自己的回憶。

從四歲時被帶到這個園林,她就一直在這裡生活、習舞。陳老爺子的權勢很大,家中也是應有盡有。

第一眼看到陳諾思的時候,他還只是個剛剛會滿地爬的小嬰兒,記得當時自己很喜歡這個小東西,也趴在走道里的木地板上逗他玩。

這也是陳老爺子最終決定收養她的原因,如果她不喜歡陳諾思,那麼她根本就不會擁有這樣的生活。

所以,在她成長的歲月里,她很明白自己能得到幸福的前提是喜歡陳諾思,還有就是對他好。

天長日久的習慣積累下來,就算明白他是不愛的,但也是沒有辦法更改的事實了。

一直走到一個空地,那裡有一個小小的平台,上面鋪著水磨大理石,這裡沒有多大,但林靜空和陳諾思從小就在這裡習舞,挨打是家常便飯,習阿伊努舞的苦是絕頂的,但是,得到的回報也是巨大的。

對一個女人來說,美和通靈都不算是最好的回報,得到自己想要的愛情才是。

可惜,她是得不到了,唯一能為陳諾思做的,就是好好地跳一段舞。

她在平台的中央開始起舞,像是從小無數次地在這個地方跳舞那樣,用盡全部的心力。她的舞姿雖然不如陳諾思的靈動,但紮實的基本功讓她完全配上得高等阿伊努舞者的稱號。

她跳舞的身姿像是在召喚遠方逝去的親人,從身體里炸出來的思念和渴望,是那樣的震撼人心,她用身心合一起舞。

如果有人在一旁看到這樣的舞蹈,會因為人類的身體里竟然可以爆發出如此深情的力量而感覺到驚訝,她的美在於凄美而絕望。

雖然舞步很緩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艱難,林靜空知道自己的實力是不足跳這種喚靈之舞的,可她一定要找到師傅。這個世界上只有師傅還能幫自己,幫陳諾思,她實在不知道還能求助於誰。

抱著拼一下的態度,她在這個地方舞動四方,用心向師傅呼喚,但一曲終了,哪裡見得半個人影。

她傷了元氣,又見自己果真沒有這個能力,不禁垂頭喪氣地坐在地上。

在黑暗裡,她苦笑了一下,自言自語道:「如果是陳諾思那個小子,一定可以跳好喚靈之舞的。」

她並不知道,在同一時間裡,陳諾思也跳了喚靈之舞,而且真的喚回顏茴父母的靈魂前來和顏茴告別。

你在為一個人拚命的時候,說不定他正在為別人拚命。

這就是人生。

顏茴扶著虛弱的陳諾思回了自己的家。

家裡已經不再會有母親,它空落落的,像失去了生命的軀殼,這個家已經被抽去了靈魂。

她成了孤兒,從此天下地上只有她一個人。

陳諾思的臉色蒼白,完全沒有力氣進行對話了,顏茴送他去床上休息,感覺自己也頭痛欲裂,剛想離開,卻被陳諾思緊緊地拖著手。

她強擠出笑容,安慰陳諾思道:「別擔心,我不會有事的。」

陳諾思根本沒有聽她那麼多,只是輕輕地拍了拍身邊的空位:「躺下來,睡一會兒。」

她還想掙扎,但看著陳諾思的神情,是那樣的心疼,那樣的關懷,一時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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