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山鬼降 第三章 山鬼

「這到底是——」

一句話尚未說完,便看到李淳風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校尉只得將一肚子疑問暫且咽下去。走到廂房窗邊,向窗外望了望,確認四下無人之後才關上窗戶。

「好了,請說。」

這句話卻是對桌邊坐著的拂雲郡主說的。冒名的女子微微低頭,旋即抬起臉來嫣然一笑。

「抱歉,借用了李兄名頭。」

「無妨,橫豎也將郡主的名字拿來用了,總算扯平。」

拂雲這才想起他方才自稱姓雲的事,不禁莞爾。

「怪不得人說李兄從不做虧本買賣,果然。」

「不過是生意人的本分,不欠不賒,現帳現還,免得麻煩。還是說郡主吧,為何會到這裡?」

唐風通脫,貴族女子也常以騎馬射獵為樂,但這一類行獵卻大多醉翁之意不在酒,譬如皇帝巡上林,往往攜寵妃同行,究其實,仍不過以與尋常迥異的姿態牽惹男子耳目,卻非拂雲所喜。她父母均是大唐開國英傑,自己也不是閨閣弱女,便常自行出城遊玩,男裝打扮,只帶三兩個隨從。這一次是湊巧,追尋獵物到了山中,不慎迷失路途。眼看天色已晚,只得暫且借這裡住宿。

「如此說來,倒和我們是一樣情形。」尉遲方上下打量著拂雲,忍不住道:「不過郡主,你這打扮還真像李兄。」

一言既出,校尉忽然看見一點鮮紅顏色從眼前女子白玉般的腮頰邊竄升上來,如同飽蘸硃砂的筆在水中化開,迅速染上整個面龐,又像是風中白梅剎那間變成了雨後初桃,綺麗不可方物。目瞪口呆之餘,連眼睛也捨不得眨,全忘了自己到底想問些什麼。一旁的李淳風卻若有所思地凝視著燭火,恰恰錯過了這一幕。

「是獵戶盤詰姓名,我一時想到……想到李兄的名字,隨口說了出來,誰知他們卻像見了救星,一定要我相助。騎虎難下,只好將錯就錯。聽他們說,是遇到了鬼降。」

尉遲方愕然抬頭:「鬼降?」

時人相信山石草木皆有神靈,不可衝撞,沖煞則會招災,即所謂鬼降。這其中又以山鬼的傳說最為普遍。相傳遭逢此事者門戶上出現黑色手印,水洗不褪,稱為山鬼印;其後十日內,村中之人便會陸續瘋癲暴斃,甚者有一村盡數死於此。用今日的眼光來看,大約會覺得匪夷所思,但在古代,惡鬼沖煞之事卻常常發生,真假緣由,如今已不可考。

「果然如此。」

這句話卻是一直沉默的李淳風所說。尉遲方心中一喜,道:「莫非李兄已有所知?」

「還記得門上的手印么?」

經李淳風一提醒,校尉方才想起來時在大門上看到的巨大手印。恍然道:「那就是山鬼印?世上真有這樣奇怪的事!」

出乎意料,李淳風卻搖了搖頭,「傳聞不可盡信,至少這件事上疑竇甚多。此外……」望著燭火出神片刻,兩人都在等他下文,李淳風卻突然站起身,走到門邊猛地一拉,頓時,躲在門口偷聽的人猝不及防,跌跌撞撞摔了進來。仔細看時,卻是白日遇見的那瘦小獵戶。

「這位小兄弟,這麼晚了還沒安歇么?」彷彿沒看見他青一陣紅一陣的臉色,青衫男子閑閑說道。恨恨望了他一眼,少年板起臉道:「我是來傳話的,三爺請李先生過去一趟。」

拂雲所住的就是三爺家中廂房,須臾間,三人已來到廳中。

「三爺。」拂雲瀟洒一揖,確有幾分男兒氣概。中年漢子本來就站著,此刻連忙還禮:「不敢當,在下懷沐,行三,先生稱我懷三即可。」

「不必客氣,有事請講。」

尚未張口,突然有個婦人跌跌撞撞沖了進來,撲倒在拂雲腳下。尚未開口已是淚流滿面。

「先生,請你救救我孫兒!」

神色略有些尷尬,懷沐將婦人拉起,「不要這樣。」

「報應,報應終於到了!」失去理智的婦人轉過頭來,對著懷沐大聲叫道:「若不是你,怎麼會有這樣的事?」

聽到這句話,李淳風眼神突然一動。懷沐神情獃滯,並沒有阻止妻子的行為,而是怔怔發獃,直到使女拉走了那婦人,才回過神來。

「拙荊疼愛孫子,心智失常,讓幾位見笑了。」

「無妨,」搶在拂雲之前,李淳風道:「不過,所說的報應是怎麼回事?難道說,貴庄已預知會有這樣的災禍?」

「這……」稍一遲疑,懷沐下定決心似地說:「這件事,其實是我懷家家門不幸,也是這山莊的劫數。

「山莊東北有一座黑雲嶺,是個極其古怪的所在。山上終年圍繞著黑雲,岩石都是黑色,寸草不生,入口處常能見到動物屍首。故老相傳,那座山中有山鬼洞府,一旦有人靠近,便會被它們攝去魂魄。曾有膽大獵戶進山,結果卻一去不回,因此這些年來,村中獵戶將它看作是神山,時常祭祀,從不靠近那裡。

「直到四十年前,庄中出現了一件異事。那一夜地動山搖,雷雨交加,天明時分,莊戶在祠堂前發現一個女嬰。當時的懷姓族長,也就是先父收養了她,取名蟬娘。沒想到,她……她卻是個妖孽!」

他的語氣突然轉為急促,拂雲不禁睜大了眼,「妖孽?」

「不錯!這女子長大之後,便經常獨自入山,到無人敢去的黑雲嶺一帶。有人說她本來就是山鬼後代,又有獵戶見到她和青面獠牙,面容猙獰醜陋的山鬼一起,騎著虎豹在山間飛奔。這些話我原本也不信,當成無稽之談,可是就在她十七歲那一年,庄中突然流行一種怪病,一夜之間許多人病倒,瘋癲混亂,連父親也死於這可怕的癲疾。」

聽懷沐說到這裡,尉遲方頓時聯想到祠堂中的那些人,「是山鬼降?」

「正是!怪病流行那一天,蟬娘就神秘失蹤了。開始我們並不知出了什麼事,後來才知道,那正是她所用的邪術。為了救族人,我只有捉住她,將她燒死。」

「啊」了一聲,拂雲心中不忍,無端又覺得憤怒,「這,這豈不是草菅人命?假如她不是什麼妖邪……」

「不!」懷沐抬起頭,臉色一瞬間有些驚恐,好像看到了久遠的往事,「她的確是妖邪,就在燒死她的那夜,黑雲嶺上有衝天黑氣,地動山搖,和她出現那天一模一樣……她已經化身為山鬼了……」

「大概是邪術被破的緣故,莊上瘋癲的人奇蹟一般病癒了。但從那以後,我們一直提心弔膽,生怕山鬼復仇。好在時間一年年過去,一切都很正常,並沒有發生什麼怪事。一直到十日前。」

低下頭,懷沐用顫抖的手取出一隻盒子,打開之后里面是一塊看起來普通的黑色石頭,圓形,外表光滑。

「這塊石頭是蟬娘當年隨身之物,也是她被先父撿到時身邊唯一的東西。十日之前,它突然出現在祠堂供桌上。那天深夜雷雨交加,從黑雲嶺附近傳來奇怪的聲音,像是天地崩裂,又有耀眼白光升起。此後,庄中便陸續有人中降發瘋。有獵戶還親眼看到黑雲凝結不散,幻化成女子模樣……」

「你的意思是,這是山鬼的報復?」

「除此之外,又能怎樣解釋?遇到這種事,本來也只好聽天由命,誰知天無絕人之路,恰好先生來到這裡。早就聽說先生神通,因此斗膽,想要請先生去黑雲嶺鎮壓山鬼,救我全村性命。」

怒色仍未稍霽,拂雲道:「這是你們自己惹上的災禍,我又怎麼能救?」

「噯,此言差矣,」說話的人是李淳風,「人鬼殊途,鬼本來就不應干預人事。何況這場災禍,殃及的也是無辜莊戶。李兄向來心腸慈悲,便救一次,也沒什麼要緊啊。」

對方此刻冒的是他名字,心腸慈悲云云,明裡勸的是拂雲,其實卻是往自己臉上貼金,尉遲方忍不住好笑,順水推舟道:「正是,李兄還是應承了吧。」

拂雲這才醒悟自己是代人答話,臉色一紅,點了點頭。懷沐大喜,倒身便拜。

「多謝李先生出手相救!」

「呵呵,好說。只是空口說話,未免不夠誠意啊。」

一面說,李淳風一面望向懷沐,笑容似有深意。對方恍然大悟,手一揮,叫來一名獵戶耳語,片刻之後取來一隻褪了色的絲囊,一直捧到三人面前。

「這些還請笑納,事後所得數倍於此。救命之恩,謝儀絕不會少。」

打開絲囊,立刻光輝耀眼:其中所盛都是珍珠玉器一類寶物,連燭光也被映襯得黯然失色。拂雲是皇家出身,平日見慣了珍寶,尚且不以為意;酒肆主人雙眼發亮,眉開眼笑地拈起一顆珠子,顏色竟是極其罕見的青黑色。尉遲方見他翻來覆去地看著珠子,一副愛不釋手嗜錢如命的模樣,只得咳了一聲。

「李……咳,雲兄,人命關天,就不要在意這些身外之物了。」

「啊,好,好。」李淳風如夢初醒,將那珠子小心揣入懷中,又將絲囊老實不客氣地收起:「還有一件事,那名見到山鬼的獵戶是誰?須他帶路進山。」

「這個容易。」懷沐拍了拍手,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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