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傀儡術 第二章 酒樓

「是這裡?」

「大人放心,錯不了。」

校尉尉遲方一手下意識地按上刀柄,隨即發現自己多此一舉。這裡是長安城北一處酒肆,青磚朱門皆已半舊,門上雕飾卻還殘留著堂皇之氣,想必過去曾是高門大姓的居所。大雪初霽,淡淡陽光照著門口的烏木匾額,上面寫著「隨意樓」三字,沒有落款,字跡灑落飄逸。掀簾進去,室內炭火熊熊燃燒,暖意撲面,恍惚從嚴冬走入春天。

窗口一桌最為顯眼,圍坐著幾名番商,雖然一個個方巾長袍,學唐人打扮,但高鼻深目,鬍鬚捲曲。也有女子,將金黃頭髮挽成髮髻,脖頸中圍著銀鼠皮,胸前露出一抹雪白豐滿的肌膚。往裡一桌看服飾是太學的儒生,酒酣耳熱之下,眼睛不時地瞟向波斯女子。牆邊角落另有一人盤膝而坐,一壺酒,並無酒菜,一碟長生果而已。態度悠閑自在,恰與此地氣氛相合,似乎是這裡的常客。

長安城中,可能有人不知道當朝宰輔的名諱,卻很少有人不知「隨意樓的李先生」。傳言這位酒肆主人醫術如神,卜筮星相無所不知,甚至能起死回生,具備神通法力。

「他叫李淳風?」

「這個,小人也不太清楚。」親隨撓了撓頭,「這位李先生性情古怪,平時深居簡出,名頭雖響,卻無人知道他的來歷底細。」

聽口氣,顯然對此人敬重有加,尉遲方卻不以為然。想了想,道:「你可曾聽說他會妖術?」

「妖術?」隨從瞪大了眼,正要開口,耳邊突然響起一個粗豪聲音:「妖人!出來!」

聲音如同炸雷,令人心驚。那人身材奇偉,左耳一隻碩大金環,天氣如此寒冷,他卻敞開上衣,露出毛茸茸的胸脯。與他一比,原本身材高大的尉遲方几乎可以用瘦弱來形容了。

「抱歉,本店只賣酒水,不售妖人。」答話的是櫃中少年,大約十四五歲,淡眉圓臉,綰著童子髻,面貌稚氣,神色卻一本正經,與年紀頗不相稱。這句話一出口,兩個太學生便竊笑起來。大漢怔了一怔,環顧四周,突然躍起伸手,一把扯下那塊寫有「隨意樓」三字的烏木匾額,「喀」地一聲,拗成了兩段。

匾額堅韌厚實,卻輕易便被折斷,可見神力。方才發笑的幾個儒生面面相覷,臉上已有懼意。番商交頭接耳,似是在打聽出了什麼事。只有牆邊角落獨自飲酒的人安之若素。

「店裡規矩,損壞物件照價賠償。」少年右手握著一支筆,左手迅速在算盤上撥了幾下,抬頭道:「木料二兩三錢銀子,做工五錢,金粉五錢,破匾按柴火價收回,折二錢。共三兩一錢,零頭不算,承惠三兩。」

一連串流水賬報了出來,一板一眼,不僅大漢,連角落裡的尉遲方也愣住了。大漢回過神來,喝道:「賠什麼?主人呢?出來!」口音生澀,似非中原人士。

「嗯,原來要見我家主人。」少年口中說著,手上算盤不停,「卜卦一兩,診金八錢,藥費另算。若遇他心情好,減半收費;你折了門匾,他心中一定不痛快,那就加一倍——連同賠償的銀子,共計五兩。」將筆一放,右手伸到大漢鼻子底下。大漢剛想發作,不知怎麼眼前一花,緊接著耳上一痛。定睛看去,少年手中已經多了一樣金澄澄的東西,正是自己的耳環。變故快速,竟無人看清如何到了少年手中。

「金環重一兩三錢,」敏捷地將金環放在秤上,少年飛速報出數字,「一兩金十兩銀,便是十三兩。這青金質地不純,要剋扣一些,算十兩,一半就夠了。」不知何時,他手上已然多出一把光芒閃耀的匕首,輕輕一划,那金環便應手而開,從中整齊裂成兩半,「找頭還你,兩清了。」少年一邊認真說著,一邊將半枚金環納入袖中。一切動作只在瞬間,大漢懵懵然不知所以,忽然聽見有人肆無忌憚地大笑起來。

笑聲來自角落那桌。一人散淡青衫,憑几臨窗,正值冬陽溫煦,水銀一般傾瀉在他身上。大漢正在頭暈腦脹,終於有了一個答話的人,於是撇開少年,大踏步走上前去。

「你!笑什麼?」

那人懶洋洋地並不起身,卻將身體向後靠去,雙手攏在袖中。一眼望去,是眉目雋爽的年輕男子,額角高聳,容顏朗徹如玉;散發用一根布帶隨意結在腦後,神色間頗有幾分落拓之相。外貌並無特異處,但眉眼修長、頸項修長、手指修長,以至於對此人的第一印象,便剩了「修長」二字。

「隨便笑笑,不可以么?」

這種漫不經心的回答無異於火上加油,尤其是說話的人嘴角還帶著一種似笑非笑的揶揄神情。大漢登時暴跳如雷,向他對面一坐,將大如缽的拳頭直伸到青衫男子眼前,「不可以!誰笑我,就打他!」

這一拳看起來幾乎和對方腦袋一般大,要是落下,鼻子怕不立刻歪了。那人卻絲毫沒有畏縮之色,反而湊上去仔細研究,神色好奇,倒像是孩童見到了新玩具。

「好大的拳頭。——不過,你為什麼要尋此地主人晦氣?」

「妖人,裝神弄鬼,欺負好人!我鍾馗,專打惡人!」

青衫男子雙眉一挑,拊掌道:「原來是仗義的俠士,失敬失敬。隨意樓這姓李的,我也早看他不順眼。有鍾壯士為民除害,那是再好也不過。只是……我怕你不是他的對手啊。」

這句話一出口,名叫鍾馗的大漢瞪大了銅鈴般的眼,下一刻便哈哈大笑起來,「鍾馗打架,從來不會輸!」

「嗯。論打架自然是壯士厲害得多,但此人若施出妖術,你便抵擋不住了。」

「妖術?」

「不錯。」青衫男子笑吟吟地取過桌上一隻筷子,蘸了酒水,在桌上草草塗抹了一個圖案,又在中心點了一點,口中念念有詞。尉遲方看得清楚,既不是字也不是畫,只是毫無章法的一團。

「喏,這就是妖術了。只要手指碰了這迷魂符,一盞茶時間必倒。如何?敢來試一試么?」

聽起來匪夷所思,但說話的人臉上表情又是極其篤定,鍾馗不由愣住。那人見狀,補充道:「倘若鍾壯士不敢,那就算了。」

此言一出,鍾馗哪還忍得住,一把伸出蒲扇大小的手掌,將那酒水畫成的圖案盡數抹去。青衫人哎呀一聲,滿臉遺憾:「這可糟了。這樣,你試著用力按一下這裡,可有什麼感覺?」

手中竹筷點上大漢右側頸窩,鍾馗依言按了過去,立刻搖頭,「沒有!」

「啊。那麼,這裡呢?」竹筷下移到了左側腋窩。

「沒有!」

「這裡?」

順勢移到胸腹之間,鍾馗毫不猶豫猛力一按,張口道:「沒……」一句話未完,突然臉色發紫,口中荷荷有聲,瞪著眼直勾勾望向前方,緊接著砰地一聲,偌大一個身形向後栽去,將屏風壓倒在地上。尉遲方大驚,再看大漢口中流出白沫,竟然已經暈了過去。

驚嘆和竊竊私議的聲音此起彼伏。青衫人「嘖」地一聲,帶著惋惜眼光看了看被壓碎的木屏風,放下手中竹筷,重新袖起雙手。

「搖光,送他出門。」

「每次都是你闖禍,卻要我來收拾,」先前櫃內少年聞聲而出,拉長了臉嘟著嘴,「哪有這樣當先生的,只知道偷懶……」

「噯呀,師有事弟子服其勞,和先生計較甚麼。對了,莫忘了將那半枚金環也留下,抵這屏風的價。」

少年依言將不省人事的大漢拖向店外,如此沉重的身軀,竟是毫不費力。尉遲方看得目瞪口呆,連忙上前一揖。

「這位兄台……」

看了他一眼,青衫男子微微一笑:「尉遲大人。」

「你知道我的名字?」校尉心中驚詫,方才並沒有通報姓名。

「尉遲大人的骨相,與吳國公極其相似,因此斗膽猜測。」吳國公尉遲恭,正是尉遲方的嫡親叔父。後者一身武藝也是傳自於他。

「骨相?」

「不錯,吳國公的骨相原本就世間罕有。面貌相似之人甚多,但骨相則除非至親,鮮有相同。」

這說法聞所未聞,尉遲方不禁茫然。那人站起身來,拍了拍身上衣衫:「未曾遠迎,恕罪恕罪。」儘管是尋常客套言語,從此人口中說出,卻從容自在,毫無做作之意。

「在下尉遲方,正是吳國公的宗族。請問兄台……」

不等他說完,那人便微笑答道:「幸會,在下李淳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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