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2004年 英國篇

無論是求之而不得的百般輾轉,

還是執子之手終成眷屬的無限喜悅,

那些都是很好很好的。

可是那最好的,其實才剛剛開始。

隔著八個小時的時差,這是一個緯度與我國的黑龍江省相當的國度。

他的眼神和微笑都已遠在地球的另一端。

我卻開始一天天地倒數。離銘基來英國的日子,一天天近了。

8月31日的清晨,我站在倫敦希斯羅機場的大廳里。

人群中,我一眼就看見了他。

經過十幾個小時的飛行,他看起來又困又累。臉色黯淡,下巴上也多了一圈新長出來的胡茬。

可是他的眼神,卻像潮水一樣覆沒了我。

我滿心歡喜,百感交集。

記得銘基在大理寫給我的明信片上說:「Trust me. We be together, no matter how difficult the road will be.」(「相信我。無論前路多麼艱難,我們一定可以在一起。」)

他真的做到了。

又想起儲安平的那首詩:

「兩片落葉,終於飄在一起。」

經過四個多月的兜兜轉轉,顛沛流離,繞過大半個地球,我們終於走到了一起。

再也不會被離別的夢魘所驚醒,再也不必忍受「再見不知是何時」的相思之苦。

銘基工作的地方是英格蘭西南部的海濱城市。那裡陽光充沛,海水蔚藍,只是離我所在的城市有四個小時的火車距離。為了省下半個小時的行路時間,銘基買了一輛二手車,開始每個周末往來於兩座城市之間。

對於銘基來說,頻繁的夜路行車,異地往來,那真是異常辛苦的一年。而於我而言,每一天都在期待周末重逢的喜悅中度過,所有的等待都充滿了意義。我那些來自法國、希臘和印度的舍友們都已習慣了銘基這個「宿舍編外人員」的存在,並常常戲稱我倆為「愛情仍存在於這人世間的最好證據」。

那是2004年5月的一個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周六。如同每一個周末一樣,銘基又開車開到我的城市。

可是那又註定是一個令我永生難忘的日子。在那個夜晚,毫無徵兆的,銘基忽然對我說:

「我們結婚吧。」

我愣住了。

自從和他交往以來,不是沒考慮過將來的打算。我自是希望可以永遠牽他的手,然而以我當時剛剛二十齣頭的年紀,對「結婚」兩個字的感覺卻還是非常遙遠。

我有點迷惑地問他:「你是認真的嗎?」

「是。」他看著我的眼睛,表情也變得十分嚴肅。

「你這樣算是求婚么?」

「算是吧……」他忽然有點不好意思起來。

那天晚上,我在黑暗中輾轉反側,整夜無法入睡。我不知道女生在被問到這個也許是人生中最重要的問題時,是否和我一樣,在腦海中如電影回放般閃過一幕幕從相識到如今的畫面。

這絕對是個不按牌理出牌的男生。外表溫和如水的他,其實是個瘋狂的戰士,在這個高速運轉的世界裡,奮不顧身地保衛最美好的愛情。自從他出現在我的生命里,我的人生之路便開始出現無數的轉角和迷霧。然而轉角之後是驚喜,迷霧散盡見坦途。

我看著身邊的銘基,覺得可以把未來交付他的手中。

那簡直像是一場兩個沒長大的孩子的婚禮。2004年的6月12日,我們在伯明翰市的婚姻註冊處舉辦了一個簡單的儀式。我們兩個都是最最害怕繁文縟節的那種人,對於規模宏大的儀式總有種本能的抗拒。這個婚禮沒有家長參加,沒有紅毯鮮花,沒有鑽戒婚紗。我們自己卻洋洋得意,十分滿足。

銘基穿著普通的黑色西裝,我穿著簡單的淺色裙子,參加儀式的全是來自世界各國的好朋友。在微笑的眾人面前,我們交換戒指,說「Yes, I do」。

在婚禮儀式的宣誓環節中,不止一次地用到了「永遠」和「長久」這樣的詞。

永遠到底有多遠?長久又究竟有多久?即便是涉世未深的我,也從來沒有奢望過海枯石爛和天長地久。可是就在這一刻,當你的手牽著我的手,當你的眼望進我的眼,我真的相信你的諾言,相信你的指環,相信你將為我帶來的永遠和長久。

畢業後,我和銘基搬到倫敦居住。銘基換了新公司,打算在英國繼續工作幾年。而我也在經歷了一段頗為坎坷的求職經歷後,終於找到了一份十分理想的工作。

倫敦是我們倆都非常喜歡的城市。我們在這裡築起了自己的第一個小家。身份轉變,工作很忙,幸運的是我們彼此之間的感覺還是一如往昔。閑時讀書,看電影,聽歌劇,觀畫展,每逢假期便出門旅行。倫敦城內天闊雲低,濃濃的儘是詩意,我們只覺世間安詳而歲月靜好,婚後的生活正是「賭書消得潑茶香」般的餘韻悠長。

老爸在婚禮前寫給我的一封信中說:「愛情是文學的永恆主題,我在大學裡教了這麼多年文學,不知道對人講述過多少愛情故事,但是像你們這樣浪漫的愛情故事,文學世界中還屬鳳毛麟角,更不用說在現實世界之中。兩名來自不同文化背景的青年男女,在珠穆朗瑪峰下萍水相逢一見鍾情,最後克服天各一方的種種阻隔,來到倫敦城裡喜結連理。這個故事太富於傳奇色彩,如果不是發生在自己的女兒身上,我一定會把它當成是莎士比亞時代的某個戲劇故事……」

老爸是個文學教授,他的說法自然有些誇張和戲劇化。

然而,正如每個人都覺得自己的愛情故事最為動人一樣,我們也不例外。

常常一起回憶在西藏和大理的點點滴滴,其味無窮。最初的激情雖已漸漸沉澱,細水長流的安穩與幸福卻更有一番天地清明的真實與美好。

小時候看童話,男女主角歷經種種考驗,終於結成連理之後,故事就結束了。結尾的那一句通常是:「王子和公主從此過著幸福的生活。」

童年的我困惑地想,幸福的生活原來就是沒有故事的生活啊。

如今的我卻終於明白,之前的林林總總,無論是求之而不得的百般輾轉,還是執子之手終成眷屬的無限喜悅,那些都是很好很好的。

可是那最好的,其實才剛剛開始。

故事到了這裡,卻還沒有結束。

婚後的第一個冬天,我第一次帶銘基回南昌去見家鄉父老。

因為父母都在大學工作,我的家就在大學校園裡。

當我們乘坐的車越來越接近學校的大門時,銘基的表情也變得越來越奇怪。

「我好像來過這裡……」

銘基喃喃地說。

我轉頭看他,他的臉上一副夢遊般的神情。

車沿著校門口的雕像和花壇繞了半個圈,徑直向東區的湖邊開去。

「我來過這裡……」

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點顫抖,整張臉都亮了起來。

這是他帶給我的又一個幾乎不可思議的驚奇。

他真的來過我家所在的大學校園,早在七年前。

銘基當時剛剛進入港大不久,就參加了香港大學國事學會組織的「贛浙民情考察交流團」,在江西和浙江兩地進行學生交流活動。

當年的他,就曾經住在眼前這所我出生長大的大學裡。

更巧的是,我的老爸,當年就是接待他們這一批香港學生的負責人。

老爸仍然記得他們穿著厚厚的羽絨服,背囊散落一地的情形。而沒想到的是,在這一群天真爛漫的港大學生中,有一個會成為他多年以後的女婿。

我和銘基在校園裡四處遊盪。他居然仍記得那些他曾走過的路,去過的地方。他指給我看他當年住過的招待所,參觀過的防空洞,他曾經好奇地探頭進去張望的音樂系琴房。

而更有可能的,是他也許曾在校園的林蔭道上,湖邊的小竹林里,校門口的小吃攤前——

與當時還是高中生的我擦肩而過。

你便是那曾經路過我的,最熟悉的陌生人。

如果當時有那預知未來的神仙,在我們擦身而過的那一瞬間,大聲喊停,並告訴我們「這就是你未來的伴侶」,年少的我們一定會馬上回頭,驚疑地打量對方,然後認定是個惡作劇,一起哈哈大笑。

銘基轉過頭來看我:「難怪我在西藏第一次見你就覺得似曾相識……」

我既驚且喜:「真的嗎?」

「假的。」

「說謊不是好孩子……」

「……真的。」

往事像另一顆心臟在我體內跳動。時空錯位,世界變小了。我們從這裡出發,一個向左,一個向右,走了這麼遠,最終又回到了原點。八千里路雲和月,任它人世間滄桑如海,也不過是上蒼早已預期過的紅塵記憶。

古希臘人相信每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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