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2章

孤單帶來的沮喪沒幾天就過去了,猶如這個季節的陰霾,來得快,去得也快。鍾慶來到九號房,就等於歡喜來到幫主身邊,因為他們以前認識。

鐵門打開,進來一個風流倜儻的中年人,身穿淺灰色西服夏裝,沒有穿鞋,腳蹬雪白絲襪。絲襪特別搶眼,以至於讓人誤會為貴客臨門。開門的是胡管教,他招呼小如說:

「我親戚,你們別為難他。」

中年人手上拎兩個大包,站在外間的空地上不知所措,「咣」的一聲,身後關鐵門的巨響震得他渾身一顫。

「鍾書記,真的是你嗎?鍾書記呀,你怎麼也進來了?」

幫主咋咋呼呼撲過去,鍾慶還沒弄明白這人是誰,手上的兩個大包已經落在他手裡了。

「走走走,進去說話。」幫主故作驚訝,「連我都不認識了?解小飛呀,我。那次在鄉政府食堂我們不是一起吃過飯嗎?」

「噢!噢!」鍾慶似是而非地點點頭,尾隨幫主進了裡間。

幫主先解開一個大包,裡面全是新衣服,新襯衣、新褲衩、新背心、新絲襪,應有盡有;七匹狼、喜雀、鱷魚、小白兔,從品牌上看就像動物世界了。

「分了。」蹲在通鋪上的幫主對錯愕的鐘慶說,「破財消災的道理你該聽說吧?這些新東西留著早晚要害死你。我們釣魚幫,不不不,我們九號房主張人要卑微,卑微使人進步、高貴使人落後,這些你以後都得慢慢學。」

幫主紮好大包,交給獨眼保管,解開另一個大包。這個包所展示的東西是九號房見所未見的,大家「噢」的一聲驚嘆,都巴不得把眼球摳出來擲進去。裡面有兩隻燒雞,燒雞發出逼人的香味,油光金燦的表皮讓人垂涎欲滴。帥哥找來兩個碗,裝走燒雞。燒雞底下還套了一個塑料袋,裡面是紅色的蘋果、黃色的香蕉、白色的鴨梨和黑色的葡萄。

幫主撫摸它們問,「有說法吧?」

鍾慶臉紅了,「我老婆搞的名堂,叫四色水果,四季平安的意思。」

「當官就是不一樣,連坐牢都這麼講究。」

獨眼收好耐放的蘋果和鴨梨,重要人物一人一根香蕉,次要人物一人一小串葡萄。這樣,整個九號房都是大啃大嚼的聲音,空氣中也就香飄四溢了。獨眼兩口就吞了香蕉,捻動香蕉柄,香蕉皮便像女人的裙子那樣舒展開來。鍾慶拘泥地站在過道,眼神落在空洞的某處,表情含混曖昧。獨眼說:

「吃人嘴短拿人手短,本來我們是要封你一個外號的,看在燒雞水果的份上,你自己取吧。」

「我叫鍾慶。」

「知道知道,那是名字,我是說外號。」獨眼撮起嘴努努大家說,「九爺、學者、幫主、刀疤、交通、帥哥、小雀、黑臉,大家都有外號,你沒個外號怎麼好過日子?」

「那你們就叫我書記好了。」

幫主說,「書記是你的職務,不算外號。外號越賤越好,書記書記,多難聽。」

「可是,」鍾慶猶猶豫豫說,「我被免職了,書記不是職務了。」

「書記就書記吧,」獨眼說,「我們九號房還有叫皇上的哩。」

「我看你白白胖胖的,叫白地瓜最好了。」幫主提醒說,「書記書記,讓他們叫死你就別怪我。」

書記靠近幫主說,「你在哪裡認識我,怎麼一點印象都沒有?」

「在你們鄉政府食堂呀。」

「誰接待的?」

「派出所呀。」

「你跟派出所有業務往來?」

「有,來來往往的多了。所長叫張凱對吧?指導員叫劉一齊對吧?說起釣魚幫他們熟得很。」

「釣魚幫?」書記嘴裡噝噝地吸氣,想了好一會,「不像個企事業單位的名稱啊。對了,釣魚幫好像就是些職業扒手。」

「何必講得這麼難聽呢書記大人?」幫主不高興了,「我跟你這麼說吧,你的書記讓我當我是一定會當的,不就是開會念稿子平時讀文件、給上面送土特產弄點錢回來發獎金?我的魚讓你去釣,你是一定釣不來的。」

書記擁有一張五千元的巨額錢單,這件鮮為人知的事到了錢單下放的當天,就成為九號房的爆炸性新聞。大家互相傳閱,嘖嘖稱道,使幾個僅有一二十元的「中農」相形見絀。出於對書記與胡管教關係的不確定,小如沒有指使獨眼沒收錢單,傳閱一圈就還給書記了。書記翻來覆去端詳,感嘆說:

「胡管教真是好人哪,還把我這點錢變成錢單了。」

《海源日報》周五特刊攜帶著節日的喜慶氣氛,從監窗飄揚而下。率先搶到彩報的是黑臉,幫主一把奪過來,滿面笑容地交給書記。

「書記,你給我們講解講解報上的事吧。」幫主說。

書記仔細讀了頭版的某條消息,仰起臉感慨萬端,「這小子,副省長了。」

幫主掰開他摁在報上的手說,「誰誰誰,書記還認識副省長?」

「就他。」書記指點照片上的人頭說,「剛當一任市委書記就上副省長。他來過我們鄉,佔地兩百畝的開發區就是他要求我們搞的。」

書記欣賞了一番圍觀者欽佩的目光,放下報紙,搓搓臉發揮說:

「我們哩,是貧困鄉鎮,聽說市委書記要來指導開發區工作,幾樣拿得出手的風味菜都準備了一下。白斬雞、獅子頭、一春雷的料都備了,我一聲令下廚房就動手。沒想到書記一定要吃地瓜粥,他說在貧困鄉鎮搞鋪張浪費怎麼跟農民交代?這下可把廚師給害苦了,我們鄉不產地瓜,再說也不是收成季節。辦公室派五個人騎摩托車分頭找,總算在開飯前把地瓜粥煮爛。還沒進飯廳,我和鄉長就汗流浹背……」

「兄弟,夠義氣。」幫主拍拍書記的肩膀說,「我們釣魚幫不是吹的,人人都像你這樣說一不二,說干就干,辦事絕不拖泥帶水。」

書記折起報紙,嚴肅地說,「這怎麼可以類比呢?政府是政府,釣魚幫是釣魚幫,不一樣。」

幫主笑了,「不一樣不一樣,你們不幹活喝酒吃肉,我們累得半死弄那麼一點小錢,派出所還到處逮。」

幫主成了書記促膝談心的對象,書記感興趣的氣功和風水術,幫主都道聽途說了一點皮毛。幫主仔細觀摩了書記的面相、手相,並以此揣測書記祖墳和房屋的風水。幫主認為,書記此次事發,仍是惡人陷害所致。幫主點著書記的掌紋說:

「你三十五歲有個大坎,不過定有貴人相助,為你逢凶化吉。過了這個坎,就有持續十年的連花運。干到處級是十拿九穩,看你的面相,熬到副廳也未嘗不可。想聽兄弟兩句告誡嗎?」

目瞪口呆的書記點頭如搗蔥,幫主於是接著說:

「俗話說得好,火到豬頭爛、錢到公事辦。錢財乃身外之物,留得青山在就不怕沒柴燒。憑你的人品,能視錢財如糞土,前途就不可限量。」

書記拉幫主往裡挪了挪,盤腿坐好,邊交頭接耳邊用指尖在鋪板上比劃。由於音量太低,沒人能聽懂他們在切磋什麼。書記大概是在跟幫主分析,陷害他的惡人到底是誰,以便採取有力措施,防範於未然。

有幫主圍繞在周圍,書記逐漸恢複了自信。曾經滄海難為水,書記並不想在九號房稱王稱霸,他心裡有數,外面有許多人比他更著急,花錢打點上下求情。他只是想找一個人解悶,以打發九號房度日如年的難捱時光。

幫主死到臨頭,還能找回快樂?「不可能。」九爺的分析是,「幫主在醞釀新的計畫,快樂是他的幌子,以此來掩飾真實意圖。」

「什麼意圖?」小如不安了。

九爺笑一笑,揚揚眉毛輕聲說,「跟你同樣的意圖。」

小如的呼吸停止了,身體晃了一晃,喉結上下串了幾下,艱難地說,「我不理解你的意思。」

九指的手搭在小如肩頭,「好了,空談誤國爭論誤事。該你上場了,壓一壓書記的傲慢,從精神上給他一個下馬威。」

太陽下山後,小如故意讓獨眼把書記傳到外間的牆陰下。因為天氣太熱不能墊毛毯,小如坐上水桶小屁股就懸空了,沒法坐,帥哥將桶倒扣,在桶底墊了一條毛巾。小如坐在倒扣的水桶上,讓書記坐在拖鞋上,這樣,小如對書記說話就居高臨下了。小如問:

「你哪裡畢業?」

書記答,「海源師專,以後改的行。」

「教師改行妓女從良,不容易。那你現在是什麼級別?」

書記認定小如是明知故問,還是克服不了長期養成的優越感。「正局級。」

「你這種級別的幹部,海源有上萬個吧?」

「沒那麼多,」書記說,「包括主任科員也不超過三千名。」

這個數字把在場旁聽的獨眼嚇了一跳,他做夢也想不到會有如此龐大的官員隊伍。小如笑了笑,他要的就是讓書記自己說出來,自己不過是這三千分之一。小如正色說:

「按部廳處科套,你是正科,沒有正局的說法。比如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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