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5章

幫主花了兩天時間,寫下閔所長兇殺案的前後經過。「望塵莫及呀,王所長。」九爺讀了一遍交給小如,臉上現出難得的欽佩崇敬之色。小如如獲至寶,還沒讀完就感嘆連連:

「太好了太好了。」

九爺一聲冷笑,「好在哪裡?」

「真相大白呀。」小如抑制不住內心的激動。

「如果上面寫的是真相,那麼你父親就是真正的殺人兇手。」

小如被九爺的話驚呆了,九爺無聲一笑,奪過那張紙,彈一彈說,「這些都是警方認可的東西,我們要的恰恰是推翻他們的結論,所以,幫主白要了我們的豬肉和香煙,等於什麼也沒說。任重道遠哪,大學生。」

「這可怎麼辦?」

九爺沒理睬小如的驚惶失措,哨兵華山劍若隱若現的身影引起了他的警覺。華山劍監窗外往返幾次之後,停了下來,用手指勾幫主過去。幫主縱身一跳,掛向監窗鋼筋。華山劍又左右張望一番,解開領扣,從貼身處掏出一個厚厚的信封,隨手將它溜進幫主豁開的領口。

「一個老太太送來的,我問她話,她指指耳朵,是個聾婆。說什麼『該給的要給,絕不拖欠。』」

在華山劍說話的短暫時間裡,九爺就完成了任務布置。華山劍離開監窗,幫主正要落地,在鬆手的一剎那,獨眼一個箭步過去抱住了幫主空懸的雙腿。幫主的身體橫了起來,也就不敢鬆手了。新娘揭開幫主的內衣,厚實的信封叭的一聲落在了床板,新娘撿起它揣進懷裡,獨眼也就擺了手。幫主的身體鞦韆那樣盪了幾個來回,基本平穩了才落了地。

等幫主落地,信封早就傳到九爺手上了。九爺壓圓開口,往裡瞅了一眼,滿意地點點頭,交給了新娘。九爺說:

「保管權與使用權分離,新娘負責保管,使用得小如說了算。」

幫主有點委屈,「人家給我的東西,看一眼都不行嗎?」

「你是小媳婦拎豬肉,過一手而矣。」九爺抖一抖幫主寫的材料說,「你這樣一文不值的破東西,換我每周一碗豬肉一包煙,夠意思了。」

幫主不服氣,「我辛辛苦苦寫了兩天,怎麼會一文不值?」

九爺翻出《海源日報》,折出法製版攤在腳下,用腳指頭點點那篇通訊說,「你看看這篇《為爭奪職位,科長謀殺所長》的稿子,有沒有比你寫的破東西更翔實?」

幫主歪起頭只稍稍瀏覽那篇稿子,他更關心本質問題,「這麼說,你們是不想給肉給煙羅?」

九爺眯眼呼出一口長氣,「當然要給,我們離合作目標還遠著哪。」九爺將莫名的笑容凝固在臉上,幫主更加惴惴不安了。

鐵門的方孔打開,小鳥送開水的時間到了。這次扔進水勺的紙包里有五百塊現金和幫主寫的材料,紙包格外厚實,九爺說話的內容也更加豐富:

「該你拿的,你拿走;該你送的,你送走。別人叫你小鳥不等於你可以遠走高飛,你不過是一隻稻草上的螞蚱,而且緊緊地跟我拴在了一起。」

現在,幫主同九爺、小如的緊張關係可以說是麻桿打狼兩頭害怕,幫主的基本立場是拖一天是一天,等王苟回來當所長了豈不萬事大吉。幫主心中有數,到目前為止,他所提供的信息還是一口咬定殺人兇手是梅健民。但是在九爺看來,從邏輯上已經完全可以推論王苟才是真正的兇手,缺失的僅僅是最有力的證據。同時,九爺知道,最有力的證據也能把幫主自己推向萬劫不復的深淵。因此不能往急里逼,狗急還跳牆吶。每周有一碗肉、一包煙無償供應,幫主舉手投足之間就有點洋洋得意。

既然急不得、惱不得,小如來到外間太陽底下,黑臉把他剛疊好的破毛毯墊在桶上,看起來動作嫻熟。小如坐上去,調整一下情緒,盡量讓自己隨遇而安。黑臉面對小如站著,其他人尋找位置坐著、站著或蹲著,總之既要讓自己舒適,又要能全面欣賞即將開幕的好戲。然而,小如眯起眼默不作聲,黑臉無法判斷是陽光過於強烈還是小如在思索新名堂,不由提心弔膽。小如感到奇怪:

「你們看我幹嘛?」

幫主建議說,「叫新兵彙報案情吧,下雨天打孩子——閑著也是白閑著。」

小如不置可否,但是,大家看到他陽光照耀下的臉笑了一下。黑臉認為這是小如在默認幫主的建議,於是眨巴眨巴爛柿子似的眼睛,開始彙報案情:

「我專門偷豬,都偷了十幾年了,不會幹別的,沒辦法。原先跟我師傅一塊干,看準地方,下半夜去。我在豬欄外放鞭炮,師傅進去屠宰。鞭炮放完了,豬也搞定了,我們把它綁在嘉陵車的後坐就走。主人聽到鞭炮響,以為是鄰居家在殺豬,懶得出來看究竟。師傅說,這年頭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膽子有多大,生意就有多興隆。

「以後師傅判了無期,我只好單幹。沒人幫我放炮仗,我用針筒把高粱酒打進饅頭,丟給豬吃,一下就醉倒不吭氣。就是搞不來大傢伙,沒法弄上嘉陵車。不過一個人干很安全,抓到了不算團伙,也沒人招我,自己頂住不說不會出大事。我用的嘉陵車還是師傅留下的,昨天派出所拉去了,說是作案工具。」

獨眼按奈不住好奇,「搞到豬以後怎麼辦?」

「統統自己放血退毛、開膛賣肉,死豬不好賣的,跟人家說不清楚。屠刀和肉籃派出所也搜走了,還有衛生許可證。就這些。」

小如當著偏西的太陽端坐,那麼,面對他的黑臉就是逆光。由於逆光,小如看不清他的臉,但整體上面善,只見眼眶糜爛不堪像腐爛的穢物。小如始終保持微笑,使黑臉感到這位牢頭慈善懷柔,協助他流利地完成敘述。

黑臉另闢蹊徑的作案方式別具一格,小如的微笑除了鼓勵他說下去以外,的確是耳目一新所至。黑臉扼腕垂頭,敘述結束後,觀眾不再注視他,而是注視小如,等待下一個節目的出籠。眾目睽睽之下的小如站起來,緊了緊外套,沉默地進裡間去了。

黑臉心中一陣狂喜,跟小如要進裡間,卻被幫主叫住了:

「急什麼,節目還沒開始呢。」

黑臉停下腳步,喜悅從他的爛臉上漸漸消失。「誰齣節目誰齣節目?」出於小如突然離去的微妙背景,沒有人響應幫主齣節目。幫主左右環視一圈,點了獨眼的名:

「你當過兵,有什麼新鮮讓弟兄們開開眼。」

「我當什麼兵呀,就新兵連哪幾個月像個兵。」

「新兵連什麼事最難?」

「最難?踢正步吧。」

「行,就踢正步。」幫主下了口令,「黑臉注意了,立正,正步——走。」

黑臉的正步踢起來一跳一跳的,像恐怖片中的弔死鬼,逗得大家捧腹大笑。

「不行不行。」獨眼上去示範了一遍,叫黑臉再來。這次黑臉的動作好多了,看上去還不是踢正步,而是一個巫婆在跳神。

幫主別有用心地說,「每個人都是從不會到會的,可以慢慢學嘛。」

「對對對。」獨眼恍然大悟,「得從一步一動練起才行。」

獨眼讓黑臉踢左腳擺右手,黑臉總是腳尖朝上,獨眼怎麼也糾正不了這個毛病。小鳥依人般蹲在幫主身邊的交通突發奇想,端來一碗水擱在黑臉的腳面上,這樣,腳面總算是平了,上擺的右手又垂落下來。於是,交能再端來一碗水,擱在黑臉上擺的右手。

一個金雞獨立的人有什麼看頭嗎,大有看頭。可以觀賞到他如何為持平兩碗水而自相驚擾;可以觀賞到他的臉色如何從憂心忡忡到滿面愁容;加上幫主下達的軍令狀,甚至還可以觀賞到一個人的孤獨、無助和絕望。幫主的軍令狀是:

「如果手上的碗翻了,你要給獨眼按摩一個月;如果腳上的碗翻了,你要給獨眼洗腳一個月。」

裡間的九爺憑直覺,感受到了這句話的非同尋常,為什麼不是給「我」按摩、洗腳,而是給獨眼按摩、洗腳呢?其中必有蹊蹺。九爺中斷談話,示意小如密切關注外間的一舉一動。

九號房前所未有的安靜,外間的在滿懷喜悅地等待黑臉的可悲結局,裡間的豎起耳朵傾聽外間的動靜。九號房越是闃靜無聲,金雞獨立的黑臉越是心驚膽戰。這樣,隔壁八號房的喧鬧聲就拔地而起,一幫人在討論重慶火窩,另一幫人在辯論通姦是否要判刑。火窩和通姦均屬於熱烈的範疇,所以他們高潮迭起,九號房的聽眾甚至能越過高牆,聽到他們吞咽口水的聲音。

黑臉在大家的迫切期待中徹底崩潰了,他耐不住這種讓人窒息的沉悶,更堅持不住手腳的僵硬,嘩啦一聲兩碗水先後倒了,緊接著是雙膝轟隆下跪,並拚命擂自己的頭顱:

「你們打我吧,怎麼打都可以。別叫我踢正步,我實在受不了啦。」

「打你幹嘛?」幫主一腳架在黑臉肩上說,「大家都聽到的,碗翻了可要給獨眼按摩洗腳一個月。」

黑臉朝幫主叉開的褲襠說,「按摩我會,洗腳我也會。」

幫主放下腳,「那就動手吧,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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