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9章

吃過早飯,獨眼呂崇軍就開始講述他從抗洪英雄一步一步淪為搶劫犯的經歷,講到進九號房,剛好是收監時間。鐵門一上鎖,獨眼的故事有了結局。

「我就進來了。」獨眼說。

在敘述過程中,獨眼的行伍生涯被點名打斷、愛情被午睡打斷、搶劫被晚飯打斷。獨眼僅有兩個聽眾,一個是小如、另一個是九爺,小如知道九爺聽得很認真,因為九爺自始至終沒有插話,而是面帶微笑研究自己的掌紋。獨眼提醒九爺說:

「好了,輪到你告訴我王苟是怎麼折磨葉月的。」

九爺握起拳頭、收起掌紋,像蟲一樣拱起頭說:

「我不知道,只有一個人知道。」

「誰?」

「幫主。」

九爺又不說話了,小如說,「你進來那天,差點被你掐死的那個。」

獨眼一個箭步,揪住後衣領將幫主從交通的身上揭下來,拎到九爺和小如面前。獨眼說:

「我就是葉月的新丈夫,你知道她的事?」

幫主被獨眼的這句話釘在原地,驚駭凝固在臉上。幫主做了個奇怪的動作,他拉起獨眼的手,將它摁在自己的脖子上,絕望地說:

「你掐死我吧,死了更痛快。」

獨眼試探性地收緊動脈,幫主閉上眼、垂下雙手,擺出視死如歸的派頭。幫主放棄抵抗,獨眼反而不知如何是好,鬆了手。獨眼鬆了手,幫主睜開眼睛說:

「我讓你動手你不動手,那就別怪我不合作。」

幫主清清嗓子,開始縱聲歌唱:

「我曾經問個不休

「你何時跟我走

「可你卻總是笑我

「一無所有」

「喊什麼喊?」哨兵的辱罵從監窗撲面而來,「你他媽的臭雞歪哭喪是嗎?」

哨兵的到來正是幫主所盼望的,所以他沒生氣,反而高興地說:

「我要見指導員。」

「指導員又不是你爹,想見就見?」

幫主也不計較,接著唱:

「我要告訴你等了很久

「我要告訴你最後的要求

「可你卻總是笑我

「一無所有」

「你上來。」哨兵笑了,向幫主神秘地招招手,「我有話跟你說。」

幫主不知是計,縱身一躍抓住了監窗的鋼筋,引體向上把臉貼近哨兵。哨兵的手抄在身後,幫主憑直覺感到有危險,來不及放手,天靈蓋就遭到堅硬的一擊。幫主掉了下來,頭頂立刻就是一個大胞,這時才看清楚哨兵的手上攥著腰帶。哨兵得意洋洋,用剛才攻擊幫主的腰帶銅頭敲敲鋼筋說:

「怎麼樣,它是不是比指導員更有威力?」

交通端來一杯涼水,幫主沾一點在手上拍拍頭頂的腫塊,認真地說:

「你可以不去報告,出了人命誰負責?」

哨兵這下啞巴了,紮好腰帶悻悻離去。

指導員滿身酒氣出現在監窗口,皺起眉頭乾嘔了幾下,呼吸順暢了才說話:

「你們誰要出人命呀?等明天都等不及?」

小如說,「等指導員酒醒了,再出人命出不遲。」

「你小子管天管地還管我拉屎放屁?」指導員不高興了,「老子堂堂正正做人清清白白做官,喝兩杯小酒怎麼啦?還不是為了看守所,為了你們?這年頭兩袖清風、一身酒氣的都是黨的好乾部。叫我來幹嘛,就是為了批評我喝酒?」

幫主開了腔,「是我請你來的。」

指導員嘿嘿一笑,「你解小飛還沒撅屁股我就知道你要屙什麼屎,又想換房?」

「對。」

「你死了這條心吧,我喝醉了不給你換房,酒醒了你更別想。」

幫主惡狠狠地說,「不換我就去死。」

「那就去死好了,共產黨人從來不怕威脅。」指導員又嘔出一股酒氣,轉身要走。

「報告。」九爺嚴肅地說,「我要彙報。」

指導員還是走了,不過拋下一句話:「死人的事都可以明天再說,何況是彙報?」

翌日早餐,幫主將自己大半碗的稀飯倒給交通,剩下小半碗抬在手上大聲吆喝:

「誰要稀飯?誰要稀飯?」

沒人敢喝幫主的稀飯,只有皇上例外,他愉快地接受了幫主的施捨。九爺悄悄對坐在身邊的小如說:

「幫主要絕食了。」

指導員點完名再提審九爺,從號房到提審室的路上,走在前面的指導員抱怨昨晚被朋友的水酒灌醉了。九爺糾正說:

「不是水酒,是連城老酒。」

指導員吃驚地回過頭,「你知道?」

「水酒是經過腸胃消化掉的,而老酒不是,連城老酒下肚了就化成血液,會從皮膚里滲透出來。」

「昨晚是喝了兩碗連城老酒。」

「不過又改喝啤酒了。」

兩人這時走到了提審室後面的空地上,「還真看不出來呀,」指導員停下腳步,「這一套是誰教你的?」

「沒什麼,喝酒喝死的人我還是見過幾個的。」

指導員覺得九爺在指桑罵槐,又找不到證據。「什麼酒都一樣,喝下去就是馬尿不如。」指導員轉移了話題:

「我們不進去了,就站在這說話。那個獨眼開口了沒有?」

「跟我開口了,你現在提審他也一定會開口。」

指導員迫不及待,「他跟你說什麼了?」

九爺莞爾一笑說,「我只負責讓獨眼說話,不負責彙報案情。我能代替他簽名按指模嗎?不能。」

指導員表示懷疑,「他如果不開口呢?」

「如果不開口,」九爺說,「我教你一句有殺傷力的話。」

「什麼?」

「你就說,我要把幫主調離九號房。」

「你他媽的總是神神叨叨。」指導員踢了一下九爺的腿肚子,「罪犯都像你這樣,哪還有我們的活路?回號房吧。」

說是踢,其實指導員只是用腳尖輕輕碰了一下九爺的褲管。九爺彎下腰,一下一下拍打它,全然不理睬指導員的催促。

走到九號房鐵門口,九爺又提了一個令人費解的要求:

「禮拜五給我送半隻烤鴨來,要脆香型的那種。」

指導員準備開鎖的手停在半空,狐疑地瞪著九爺,九爺附在指導員耳邊說:

「幫主從今天開始絕食,今天周一吧,熬到周五,他就該開禁。」

指導員唉聲嘆氣,邊開鎖邊罵「他媽的他媽的」,不懂罵的是九爺還是幫主。指導員推九爺進去,換了獨眼出來。

幫主的午飯不再分給別人,而是擺在面前任由它漸漸變冷,這樣,全號房都明白了他要絕食。幫主不吃飯仍然引吭高歌,這種跟前擺一碗飯唱歌的樣子給人以慷慨悲歌的印象。晚餐再不吃,幫主就唱不出歌了,只是吸溜著鼻水發獃。

獨眼晚飯後才回到九號房,自己的一碗飯吃完,幫主的冷飯也想吃了。

「你吃了他的飯,他還叫絕食嗎?」

獨眼被九爺的話嚇了一跳,那碗冷飯很不情願地放回原位。九爺又問:

「都說了?」

「都說了。」獨眼用指甲剔剔牙縫的菜絲,說話有點含混,「早知道王苟去黨校學習了,何必裝啞巴?我這是領導面前放臭屁——」

「怎麼樣?」

「自己嚇自己。」

「說了好,爭取搞個從寬。」

獨眼悲嘆說,「我他媽的一個抗洪英雄淪為搶劫犯,還不如讓洪水淹死得了。」

九爺不以為然,「想死容易,隨時都有機會。」

「不一樣,」獨眼反駁說,「那時候死重於泰山,現在自殺輕於鴻毛。」

小如啞然失笑,「你問問幫主,餓死自己是重於泰山還是輕於鴻毛?」

在九號房,對幫主的絕食深感不安的只有一個人,那就是獨眼。「餓死怎麼辦?」獨眼每次這樣問九爺,九爺都淡然一笑。獨眼決定親自出動勸說幫主:

「你這是何苦,不是自作自受嗎?身體弄垮了,活在世上還不是廢人?」

幫主說,「我要換房。」

獨眼說,「外面有沒有女人在等你?就是出去了也不中用了。」

幫主又說,「我要換房。」

獨眼不耐煩了,「不就叫你說一下我老婆的事,用得著絕食?操。」

幫主還說,「我要換房。」

獨眼倏地站起來,踢了一腳死蛇似的幫主,「你是屎窖里的石頭呀?我算是秀才碰到兵有理說不清。」

大家都笑了,因為幫主更像秀才、獨眼才是兵。

僵持到禮拜五,幫主開始兩眼獃滯、牙關緊閉、四肢伸直。獨眼和新娘像翻烙餅那樣將他翻了個身,幫主柔軟地就勢趴在床板上,好像被抽去了骨架。

「這樣不行。」小如說,「壓癟了雞巴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