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8章

呂崇軍初中畢業跟師傅學木匠,但他細心不足力氣有餘,不是窗罩鋸窄了就是門框裝歪了,師傅一怒之下宣布他「出師」。出了師的木匠無事可干,徵兵幹部卻一眼相中了他的高個子,說參了軍一定能選拔進籃球隊。體檢、政審順利過關,呂崇軍從閩西來到江西鷹潭服役,籃球沒打成,蹩腳的木匠活可派上的用場。呂崇軍成了豬司令,他主動請纓,帶領十幾個戰友晝夜奮戰,修好了二十多間的破舊豬圈,為部隊節約開支五萬多元。呂崇軍因此被連隊評為優秀士兵,還受到團嘉獎一次。

1998年夏季,歷史上罕見的特大洪水把呂崇軍推向了人生的高潮,他所在的部隊開赴到了江西九江重災區。在抗洪前線,木樁上的鐵釘刺穿了呂崇軍的左眼,部隊凱旋而歸,呂崇軍空蕩蕩的左眼皮表明他部分喪失了勞動能力,軍醫評定他為二等甲級殘疾,團部授予他個人三等功一次。

退伍安置在醫藥公司當保衛沒幾天,呂崇軍就注意到了葉月。在門市部的閑聊中,葉月免不了要抱怨王苟的冷淡和無趣,無需什麼高深的理論指導,呂崇軍憑直覺就知道這種女人渴望安慰。

保衛是個形同虛設的崗位,事實上醫藥公司不需要保衛,是民政部門認為它需要,這種怪事書面語叫「因人設崗」。因人設崗對「崗」無益對「人」的好處是有目共睹的,你看呂崇軍,在庫房周邊轉一圈之後,整天的時間都泡在門市部了。呂崇軍不會看病也不會抓藥,這不等於說呂崇軍不學無術,他會的東西多哩,比如做木匠、比如餵豬。做木匠和餵豬在門市部發揮不了作用,能發揮作用的東西呂崇軍也會,比如幫她們買零嘴、比如幫她們接送孩子。

俗話說「泡妞釣魚當秘書」,指干這三件事的共同之處就是要有耐心,呂崇軍的看家本領就是任勞任怨地討她們的歡心。「正經婆娘怕嘮叨鬼」說的就是這個意思。呂崇軍的心思其實在葉月身上,看起來在她們身上;葉月的心思其實在呂崇軍身上,看起來在藥品上。

呂崇軍也暗戀過幾個女孩子,但從沒有哪個女孩響應他的約會,從來沒有。葉月給予的溫情,對於一個長期缺少女人情愛的呂崇軍來說,足以令他頭暈目眩。門市部就是呂崇軍的天堂,聽葉月說話、看葉月笑臉、為葉月效力,情感的潮水一天又一天拍擊呂崇軍心田的堤壩。呂崇軍體味著從未有過的幸福,天堂離他是如此之近,每一天都可以自由出入。

所以,當呂崇軍的獨眼第一次緊緊貼上葉月白若青瓷的肌膚時,他的心中在起誓,今生今世,再也不和她分開,絕不。

人不會一輩子處在幸福之中,就像花兒不會四季開放。一對在吱吱亂響的行軍床上靠偷情度日的男女,終於可以光明正大地睡在同一張大床上,這對呂崇軍是多大的幸福呀。「我幸福也要讓你得到幸福」,從結婚的那天起,呂崇軍就一遍又一遍地重複這句話。

什麼叫世界?世界就是她有自己的計畫要安排,你起誓要做的事不一定做得到,你不想做的事硬要臨到你頭上。有一個成語可以用來形容個人和世界的力量對比懸殊,叫「身不由己」。呂崇軍和葉月都是身不由己的人。

醫藥公司要賣給廈門來的老闆,職工怎麼辦?一次性買斷工齡。消息傳出,醫藥公司亂得像灌水的螞蟻窩。「國有企業怎麼能出賣呢?」「國家承認的工齡市政府怎麼可以買斷呢?」沒有一個人想得通,呂崇軍和葉月也想不通。政府知道他們想不通,衛生局和經委組成了動員工作組,要做通他們的思想工作。工作組說了:

「我們不叫出賣國有企業,而是盤活國有資產。」

工作組又說,「我們不叫買斷工齡,而是發放下崗再就業補助款。」

呂崇軍的工齡不長,加上兵齡也不過屈指可數的幾年,扣去保險金、住房公積金什麼的,拿到手的「補助款」不過區區幾千塊。呂崇軍攥著那幾千塊錢,就像攥著自己的一條小命,不知如何是好。葉月年齡比他大、工齡比他長,所以拿的錢比他多、拿的主意也比他多。

「我這兩萬多塊錢,先還掉結婚債務,剩下的用來開一家美容店。你就拿著那幾千塊錢打工去吧。」

「開美容店?」呂崇軍表示懷疑,「萬把塊不夠吧。」

「當然不夠。我跟小敏合夥,她有錢。」葉月十拿九穩的樣子。

呂崇軍憂愁了,「小敏,哪個小敏?就是那個開發廊做雞的小敏嗎?」

葉月本來就為下崗的事氣恨難平,這下找到了發泄理由:

「呂崇軍呀呂崇軍,真看不出來你滿肚子男盜女娼。小敏像做雞的人嗎?真是瞎了你的狗眼。」

呂崇軍最恨別人罵他「瞎了狗眼」,如此惡毒的辱罵竟然出自最心愛的女人之口,這讓我們的抗洪英雄怎麼消受得了?他抓起一瓶增白護膚膏砸向梳妝台,護膚膏的瓶子破了、梳妝台的鏡子也破了。這兩樣都是女人的至愛,怎能不叫葉月心酸:

「有能耐外邊賺錢去,跟女人發火算什麼本事?你沒瞎眼,是我瞎了狗眼。我放著當官的老公不要,嫁給一個殘廢,不是瞎眼又是什麼?」

女人的牢騷好比她的愛情,一旦開始就沒完沒了。等葉月冗長的怨言一吐為快時,呂崇軍已經離家出走,除了兩件舊軍裝和軍用挎包,他什麼也沒帶走,包括那幾千塊錢。

呂崇軍先跟一個親戚搞裝修,由於手工粗糙,混了大半年不過勉強糊口。轉念一想,來到廈門投奔戰友。戰友大名程成誠,聽起來就是三個「程」字重疊,加上他胖成三重下巴,所以外號「三層肉」。三層肉在一個叫內厝的地方辦養豬場,呂崇軍憑地址按圖索驥,找到的卻是一片工地。三層肉早就改行,在菜市場賣豬肉了。

「那地方要開發商品房了,城管中隊也不讓養豬。」三層肉說。

「跟你養豬是養不成,跟你賣豬肉總可以吧。」

三層肉的三重下巴疊在一起埋頭思索,「那也不成,」他說,「買肉的大多是家庭主婦,你那凶神惡煞的樣子還不把她們嚇暈了?」

「你是說我走投無路?」

「有我一碗飯就有你兄弟半碗,這樣,你就幫我殺豬好了。」

殺了幾個月的豬,呂崇軍剛剛有點熟練,情況又有了新變化。朋友要三層肉加盟「放心肉連鎖」,呂崇軍要自謀出路了。

「在我這裡吃住,慢慢找工作唄。百年一遇的大洪水都難不倒我們,還能給一泡尿憋死?」三層肉安慰說。

內厝不過是一個鎮,找工作還得到廈門島內的勞動力市場。只要有相應的崗位,呂崇軍就投資料,對工資待遇,從不提自己的要求。不提要求不等於工作好找,比如一隻有瑕疵的次等瓷碗,價格也許是好碗的零頭,就是賣不出去。呂崇軍就是這麼一隻有瑕疵的次等瓷碗。

勞動力市場去了,人才市場也去了。在一家物業公司的攤位前,呂崇軍動怒了:

「難道我連保衛都做不了嗎?打槍也行、單挑也行,看看你們公司誰是我的對手。」

負責招聘的經理倒是和顏悅色,「我們沒說你不行,是不適合,你應該去找更適合你的崗位。」

呂崇軍把桌子擂得怦怦響,「那你說,我怎麼不適合做保衛?」

「別激動年輕人,」經理垛齊被震亂的表格,溫和地說,「我們物業公司的保衛不是打槍的問題,也不是擒拿格鬥的問題,而是一個形象的問題。」

說到形象,呂崇軍沉默了,他從那一疊表格中抽回自己的那張,轉身就走。說走其實也沒走,呂崇軍在表格的背面寫上「我要工作」四個大字,左手捏著它貼在胸前、右手高高舉起打開的《軍人殘疾證》,站在人才中心入口的門邊,以靜站的方式抗議對他的歧視。

按呂崇軍的設想,如果有人表示同情,他將陳述自己的經歷;如果有人出來制止,他將據理力爭。始料不及的是,什麼也沒有發生,既沒有人表示同情也沒有人出來制止,當然,呂崇軍也沒有難堪,因為根本就沒人在意。人才市場就是名利市場,熙熙攘攘為名為利,誰會有閒情逸緻去觀察門邊的一個人手裡舉著什麼呢?

呂崇軍的舉動耽擱了一個人的行程,那就是他自己。內厝在同安的腹地,得越過集美大橋轉兩次車才能抵達。呂崇軍站到下班才扔了「我要工作」、收起《軍人殘疾證》,回內厝就太遲了,也沒有車了。

這個夜晚,呂崇軍睡在梧村車站;往後的夜晚,呂崇軍經常睡在梧村車站。

呂崇軍不論坐在哪裡,前後左右的旅客都主動散開,這讓他心寒,同時也讓他有足以躺平的位置。車站是個嘈雜的地方,適合人來人往,不適合休息安頓。呂崇軍偏偏要在這個嘈雜的地方過夜,就不得不藉助一種叫「安定」的藥丸子。安定裹有淡黃色的糖衣,假如服開水吞下,將不會有任何難受的異味。可是車站沒有開水,夜深人靜也買不到礦泉水,呂崇軍揭開一聽八寶粥,塞進一片安定。

這時,一個拉著帶輪行李箱的軍人朝呂崇軍走過來,笑容滿面的樣子,一點看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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