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0章

新一輪的全國性「嚴打」開始了,裝在監窗外的小喇叭嘰嘰喳喳一遍又一遍地聒噪,重複了十幾遍指導員的動員報告,題目是《徹底坦白,檢舉揭發,爭取從寬處理》。小喇叭雜訊很大,像一個激動不安的醉漢,如此不厭其煩,大家總算領會了指導員的意思:

「海源看守所積極遵照上級公安機關的部署,紮實認真開展嚴打鬥爭活動,分管號房的管教幹部要在一周內同每個被收審的人犯談話一次。如有檢舉揭發其他犯罪分子重大罪行並得到證實的,或提供重要線索、證據,從而得以偵破其他重大案件的,以及能徹底坦白或交待新罪行的,將參照《刑法》第63條、第59條之規定,和《全國人大常委會的暫行決定》,給予立功、減輕處罰、將功補過、解除審查等獎勵。

「海源看守所曾先後獲得『省先進看守所』、『省三級示範所』、『省優秀科所隊』、『集體三等功』等榮譽稱號,在這次的嚴打鬥爭中,海源看守所將進一步落實健全制度、強化管理措施,以確保監管安全和為嚴打鬥爭服務。因此,要把收押、巡視、提訊、押解、安全檢查、出所等23種制度和18種簿卡的建立完善作為首要任務來抓,使各項監管工作有法可依、有章可循。為了使各種制度有效地落到實處,本所將各項制度化解成每一個幹部的具體工作,實行包管理、包教育、包監室整潔、保證監室安全的『三包一保證』,使每一個管教幹部做到職責分明。

「為了加強對人犯的法制教育、實行科學管理,本所從今日起每天安排一至二小時的嚴打廣播,對在押人犯進行法律、道德和人生觀的教育。同時,要堅持文明管理,教育幹部不打罵人犯,並嚴厲打擊『牢頭獄霸』,以確保嚴打人犯的收押。

「海源看守所要繼續發揮整體管理的職能作用,加強與預審科、武警駐所中隊、駐所檢察室的密切聯繫,嚴打期間每周召開一次監情動態協調分析會,把各種事故處理在萌芽狀態。強化幹部隊伍建設,狠抓廉潔自律,拒絕人犯家屬吃請、拒收錢物,樹立人民警察的良好形象。」

這是個春寒料峭的早上,喝過稀飯大家躲在裡間保暖,帥哥洗過碗也進去擦床板了。外間僅有三個人,一個是上廁所的九爺、一個是挽起袖子洗衣服的小如,還有一個是蹲在洗碗池角落的皇上。皇上忽略不計,因此,說是三個人其實只有兩個人。

九爺拉屎的怪異姿勢吸引了小如:屁股高高撅起,頭卻深深地埋下,像一匹避難的鴕鳥。

「很奇怪是吧。」九爺看似跟自己的生殖器說話,其實是在跟小如說話。

小如淺淺一笑,問說,「這樣怎麼舒服?」

九爺抬起頭放下屁股,臉上被倒流的血充得通紅。「你不懂,」九爺喘喘氣說,「這是為了看屎,看它離開肛門接觸空氣的過程如何改變顏色,這是判斷是否健康的方法。你有判斷自己健康的方法嗎?」

「沒有。」

「我來教你。如果是褐色……」

「你教也沒用,那個動作我做不來。」

「是呀,有太多的事情只有我能做得來。」九爺揩了屁股提上褲頭說,「我要讓你做牢頭。」

小如擰乾衣服往鐵絲上晾,九爺洗了手,以一種舒暢的心情說,「前提是讓牢頭走,難點在於,我做不到讓他平安地走,如果要他走,去的就是陰間。」

小如用那桶盪衣服的水沖了廁所,以不易覺察的激動口吻說,「他早就死有餘辜。」

九爺以事不關己的平靜注視小如,說話時紅唇微啟:「大學生,有失忠厚吧?」

小如想重新表達自己的意思,廣播咔喳一聲停了,點名的鈴聲驟然響起。大家受廣播內容的震懾,排隊的速度比平時快多了,小如只好同九爺一起站到最後。

點名的是胡幹部,丟失剃頭刀的重大事故使他垂頭喪氣,欲言又止的神情就像在洞房花燭夜死了新娘。胡幹部最終什麼都沒說,收起花名冊就走了。

刀疤有些幸災樂禍:「這狗日的嚴打早不打晚不打,胡司令的剃頭刀一丟就開打,檢察室饒得了他?這下夠他喝一壺的。要我說呀,寧可自己的雞巴丟了也別丟這要人命的剃頭刀阿。」

刀疤的幽默像一泡尿撒到大海里那樣沒有任何反響,大家保持一種難得的肅靜。刀疤感覺不妙,一抬頭,果然是指導員的老臉凝固在監窗外。

指導員用他尖長的小指甲摳摳鼻冀,「有點水平阿小王八羔子,」他說,「嚴打期間我對你們號房要三包一保證,誰要往老子臉上吐口水,老子讓誰屁股冒煙。」

指導員憤恨地走了,刀疤用一個匪夷所思的舉動來歡送他:倏地跳上通鋪,猛然脫下褲子,抖動陽物說,「我很害怕喲很害怕喲,你們看小弟弟都嚇進去了。」

這一招刀疤取得了驚人的效果,整個九號房差點被笑聲掀翻了。牢頭沒笑,若有所思地說,「你們聽指導員人模狗樣的廣播講話,娘希匹還真是狗嘴吐象牙——出人意料阿。」

「別聽他窮叫,」幫主說,「就指導員那幾句唬人的廢話,還不是年年嚴打翻來覆去,我也能湊個八九不離十。這叫瘦公雞打鳴——」

「怎麼說?」

「有氣無力。」

嚴打成果體現在九號房就是收押了一個小青年。鐵門一開,一個頭髮蓬鬆、細皮嫩肉的小青年就出現在大家面前了。逗趣的是,肩上居然背著書包,鐵門一關就捂住臉蹲在地上哭,不但不敢抬頭看人,而且哭泣的腔調怎麼聽都像個小媳婦。

裡間的迅速傾巢出動,將他圍了個水泄不通。「真有意思。」牢頭托起他的下巴:

「小朋友,讓叔叔瞧瞧。」

幫主倒吸一口涼氣,小青年的俊俏模樣鎮住了他:細密的眉毛、整齊的白牙、可人的酒窩。「你們看這臉蛋,」幫主驚嘆道,「就是我們村支書的媳婦也不一定有這麼可人。」

小青年說出的話也有一股童音的粘乎勁:「叔叔別打我。」

「我們都是世上的活菩薩,菩薩怎麼會打你呢?」牢頭說,「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

「湯圓。」

話一出口,湯圓就被大家轟然的大笑嚇了一跳,「湯圓?怎麼不叫餛飩?」

牢頭忍不住好奇:「那,你從哪裡來?」

「我是栗坡鄉政府的交通。」

「他們怎麼嚴打你啦?」

湯圓不回答,又伏下頭慟哭開了。刀疤沉下笑臉,還沒發作監窗外就傳來指導員的聲音:

「都聽好了,別難為他,好歹也是政府的交通。小傢伙可是有廟的,哪像你們這些人渣,個個孤魂野鬼。」

大家無趣地散開,留下交通獨自哭泣。有一個人進了裡間又踅回交通身邊,幫他卸下書包、扶他站好、為他拭去眼淚。幫主的一舉一動都沒有逃過九爺的眼睛,九爺注意到,幫主為交通拭淚時,手背故意在臉蛋上蹭來蹭去。

交通閉起眼睛忍住了幫主的手背,幫主並不過癮,站在交通身後右手從領口伸了下去,左手則插進褲頭往下摸。幫主也閉起眼睛,臉色現出了陶醉,從交通進號房的那一刻起,幫主就將他假想成異性,這樣,幫主就當作自己的左右手都緊緊握住了女人最羞澀的部位。在臆想的沉迷中,幫主暗暗使勁,交通的臉色逐漸難看起來,隨著一聲尖叫,交通拚命掰開幫主繞在肩上的手。馬上就輪到幫主尖叫了,幫主「唉喲」一聲跳開了交通的身體,因為他的手腕被交通咬傷了。

牢頭沒安排交通幹活,要他交待案情。交通沒有交待案情,說是要向牢頭表演口技,然後鼓起腮幫子,果然能用巴掌拍出簡單的音符。再好的節目反覆表演觀眾都會厭煩,更何況這種小毛孩玩的小把戲。兩場下來,交通的腮幫子就拍得通紅,當他提出要演奏第三首曲子時,牢頭不耐煩了:

「滾一邊去滾一邊去。」

礙於指導員的面子,牢頭不好跟交通這種乳臭未乾的人硬碰硬,不如來個就坡下驢:

「九爺,你不是可以叫泥人開口、骷髏說話的嗎?」

九爺的心思都放在幫主的身上了,如果幫主如此張狂的行為九爺都會忽視,那九爺就不是九爺了。九爺用一句話,就足以表明他明察秋毫:

「交給幫主吧,他有辦法。」

幫主正往手腕的傷口吹氣,以一種迎難而上的豪邁說:

「我來試試。」

幫主取兩個碗倒扣著問交通,「你們女鄉長的奶子有這麼大嗎?」

「我們鄉長是男的。」交通的答非所問招來了懲罰,幫主將交通的嘴捏成0型,然後吐了一口濃痰進去。幫主死勁捂緊裝上濃痰的嘴,直到交通在掙扎中吞了下去。幫主的這一怪招讓人作嘔,也讓交通的腦袋瓜開了竅。幫主再問:

「你們女鄉長的奶子有這麼大嗎?」

好漢不吃眼前虧,交通果斷地回答:「有。」

「你摸過嗎?」

交通有點猶豫,還是回答說,「有。」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