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有了愛,天地萬物都有了變化。我走上墳山時,天還沒完全亮開,但天邊已是呈現出無數放射狀的紅光,彷彿是為迎接新的一天到來而放出的焰火。昨夜和葉子一起在墳山上儘管待到半夜以後,但我一大早便醒了,還覺得精力充沛得不出去走走就憋不住似的。我走出房門,小樓里很安靜,院子里也很安靜。我開了院門,那破舊的「嘎吱」聲聽來像音樂似的,它讓我恍然聽見田園生活的聲音。
愛改變一切。昨夜進陰宅里去時,我除了進門時有一瞬間的不安外,進去後心裡卻反而踏實了,因為有葉子和我在一起。她用手電筒逐一照亮墳墓的墓基,無字的墓碑,亭子的台階、廊道的石柱,這讓我覺得此刻的她很像一個導遊。我們還看了栽在墓邊的幾大叢低矮的植物,這是茶花,還沒到開花期,但長得非常茂盛。
我們談起了梅子。這個女孩,這個未曾謀面的女守墓人,她不會知道此刻有兩個後來者正尋覓著她吧。我認為梅子被埋在這裡的可能性很大,但葉子以為不一定。她說這事如果是楊鬍子乾的,他何必捨近求遠呢。我們住的院子周圍,以及墳山邊上一帶,在哪裡埋一個人都是容易的事。如果將屍體弄到這裡來埋,不但費力,而且上山途中也容易被人發現。另外,這陰宅被人花巨資買下,楊鬍子也應該知道這是侵犯不得的地方。
葉子的話說得有理。可是,她進這裡來打掃時,曾經在大白天看見過有女孩的身影在樹後一閃就不見了。而且,我那夜翻牆進來後,也發覺過樹後有人,這是怎麼回事?葉子說,幻覺。她說她自從在房間的洗手間里發現懸在管道上的繩子之後。梅子的影子在她屋裡也出現過。她開始也驚恐,後來認定這是幻覺後,便不再害怕了。
也許,這是最真實地解釋了。然而,梅子畢竟是消失了,連她的家人也找不到她,楊鬍子一句「她調到公司總部去了」的話,能說清事情的真相嗎?
葉子說,梅子凶多吉少。在梅子已死這一點上,葉子和我的判斷完全一致。她說,上次公司的崔總來這裡,她問過梅子的事。崔總說,梅子是調到公司來了,我們很看重她,還給她辦了城市戶口。可是不到三個月,她便辭職走了。崔總還說,像梅子這樣又單純又長得好看的女孩,到城裡是很容易被人看上的,也許被人娶去做太太了吧。至於我以前在電話里問到的簡經理,他說不知道有梅子這個人,葉子說,她也了解過了,銷售部的簡經理是後來者,他不知道梅子也很正常。
梅子在城裡嫁人了,這可能嗎?這種好事為何不告訴家人,讓家人至今找不到她的蹤跡?葉子說,如果認可崔總的話吧,那隻能這樣解釋,梅子嫁人時隱瞞了她做過的職業,隱瞞了她是山裡妹子的出身。至於她的家人,也許真的不知道,也許是假裝不知道,這樣才能不走漏風聲嘛。
然而,如果認為梅子在墓園時已死,那崔總的話就是和楊鬍子達成的一種共謀。想一想吧,墓園不明不白地死了人,公司僅僅從維護墓園的聲譽著想,也會將此事隱蓋過去的。而且楊鬍子是公司在西土墓園的不可或缺的管理者,公司保護他也是保護了公司的利益。
葉子認為梅子已死並且這死與楊鬍子有關,是從楊鬍子從不上閣樓來這一蹊蹺中推測出來的。她說,她來這裡一年多,楊鬍子從沒踏上過閣樓一步。平時,有事找她或叫她接電話等,楊鬍子都是在樓下喊,或者就是讓另外的人上樓來叫她。葉子說,這說明他對閣樓的房間心存恐懼。
葉子的分析能力讓我嘆服。不過,這情形之下卻讓我顯得彷彿低能了些。所以,接下來聽見她說以後你不要再翻牆進來那很危險時,我立即說,那種事,對我是小菜一碟。我對她說,人生要學會各種本領,才能對付命運的挑戰。看見她點頭,我便興緻勃勃地給她講翻牆的要領。如果牆較高,跳起來攀不住牆頭的話,就得從牆的轉角處爬。雙手和雙腳掌的內側要像鉗子一樣夾住牆的兩側,逐漸上移便攀到牆頭了。跳下牆時,要保持好身體的重心和平衡,落地的瞬間要作出下蹲狀,這樣可以形成緩衝而保證自己不摔倒不受傷。
我講得很細,是為了在葉子的分析能力之後,顯示我的另類能力。看見葉子點頭,並很有興趣的樣子,我更來勁了,竟給她講起格鬥術、擒拿術來。我對她說這對女子防身也很重要,她果然對這個本不著邊際的話題有了濃厚的興趣。我對她說,格鬥時,一般人認為就是拳打腳踢,這是誤區,其實,人的手肘和膝蓋比拳頭或腳更有殺傷力。如果有人從後面抓住你時,你可以突然用手肘猛頂他的胃部,這樣,你還不用轉身,對手卻已經痛得蹲下去了。如果對手在你的正面並貼身你可以突然用膝蓋猛頂他的小腹;如果對手是男人,用膝蓋猛頂他的下身更能收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說到這裡,我看見葉子有些不好意思,便說,這是格鬥術,別不好意思,尤其是女人防身,力氣本來不如男人,因此掌握這些本領很重要。
沒想到,講到防身,讓我在葉子面前大掙面子。她饒有興趣的聽完後問道,你哪來的這些東西?我差一點說出我的特種兵經歷來,忍了忍這話後,我說我在醫院工作過嘛,懂得人體的結構,所以知道要格鬥該怎樣下手。
葉子說,好,以後你得教會我幾招。
這請求更使我意外。我滿心歡喜地應承,然後和葉子出了陰宅,下山回去。快到院門時,我站了下來,擁住她的臂膀說,今夜,我很幸福。她只「嗯」了一聲,沒說話。我撫著她的頭,她的長髮如此柔滑,蘭草和百合的氣息離我是這樣的近。
現在,太陽正在出來,昨夜還沒走遠,我獨自在墳山上走著昨夜走過的路,然後才眼中帶夢般回到小樓去。
周媽已做好了早飯。大家圍坐在一起用餐,小弟上桌吃飯大家也已經習慣了。桌上唯缺葉子,但沒人問起,因為她為睡覺不吃早飯已是常事。
上午約十點左右,楊鬍子對我說,你上樓去叫葉子下來,公司讓她打個電話過去,說是送去的資料中,有些問題要問她。我想也沒想便回答楊鬍子道,還早嘛,葉子昨晚巡了夜,該讓她多睡一會兒的。楊鬍子有些詫異地看了我一眼,不吭聲了。說實話,我知道葉子在上午睡得最香,什麼破資料想打攪她,我堅決不同意。
不過,楊鬍子的態度也讓我詫異。我頂了他,他卻乖乖地走開了。我想這是梅子的事藏在他心裡,讓他說到上閣樓叫人就底氣不足的緣故。事情已越來越清楚,可是,怎樣迅速揭開真相呢?
辦法在天黑後便有了。當時,我路過馮詩人的門外,突然聽見屋裡又傳出女人的說話聲。我驚了一下,然後敲門。進屋後見只有馮詩人一人坐在屋裡,便問他我聽見的女人的聲音是怎麼回事。馮詩人已真是把我作為自己人了,他指著桌上的一個小方盒說,那。我看了看這個像半導體收音機似的小方盒,還是迷惑不解。他說,這是語音轉換器,不懂吧?你對著它說一些話,然後用這一排按鈕,可以把你說的話轉換成另外的聲音放出來,女人的、兒童的、老人的,你想轉換成誰的聲音都可以。音質、音色、語氣腔調都可以由你設計。你要它哭著說笑著說甚至說得很恐怖,都可以由你設定。
我非常震驚,這真是高科技了。馮詩人笑著說,我說你是科盲吧,這東西,在世界上已是小兒科了。
於是,我帶著滿心地好奇立即試了試。在馮詩人的指導下,我先對著它說話。我說,我是鬼,你欠我的債,什麼時候還呀。馮詩人看了我一眼說,你說些什麼呀?我說試試機嘛,說點好玩的。於是,馮詩人指導我轉換這聲音,我在按鍵上把這聲音設定為「女人的」、「恐怖的」。設定完畢後,我尋找播放鍵,馮詩人拿出一個遙控板說,要播放,用遙控更方便。於是,我在遙控板上按下了播放鍵。一個女人的帶著氣聲的怪聲音立即出來了,我——是——鬼——,你欠我的債——,什麼時——候——還——呀——
這聲音讓人恐怖至極,儘管知道是在試機,我也還是感到頭皮發麻。
這台小小的聲音轉換器,讓我突然想出了揭開梅子之死真相的辦法。於是我對馮詩人說,這玩意兒,今晚借給我用一下吧。
沒想到,馮詩人堅決不同意。他說,不是我小氣,是因為我每晚都要聽芹芹說話,所以不能借給你。
馮詩人的話提醒了我,於是我說,你知道,我的女友在空難中死了,我也想聽聽她說話呀。你就借給我一晚上吧。
這話果然打動了馮詩人,他嘆了口氣說,好吧。不過你在設定她的聲音時要有耐心,在各種選擇中慢慢組合,最後就能找到你記憶中她的聲音了。
我把這寶貝拿回房中,關上門後,先以梅子的口吻想了好幾段話,然後選擇了三段最佳的錄了進去。我把聲音仍然設定為「女人的」、「恐怖的」,然後我用遙控板將它小聲播放出來,這些話聽得我自己也毛骨悚然。我滿意地關了機,將這寶貝裝進衣袋裡後,便上閣樓找葉子去了。
葉子對我的計畫非常讚賞。但是她表示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