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五章 馮詩人的夜視儀

馮詩人通知我,今夜上墳山去,但條件是只能有我一個人跟著他。這晚本是我和啞巴巡夜的,馮詩人連啞巴也要迴避,一方面說明他對他研製的靈視儀絕對保密,另一方面說明他已把我看成知己。於是,天黑以後,我對啞巴說,今夜、你、睡覺、我、一個、上山。聽話。並且,不準、跟蹤、我。啞巴眨著眼睛,一副不情願的樣子。但他還是比劃著說,我、聽你的。

我和馮詩人是在半夜時分上墳山去的。馮詩人說,這個時候,靈視儀的效果最好。他背著一個脹鼓鼓的帆布挎包,頭髮已長過衣領,那樣子,很像是一個以死亡為題材的攝影家。我們在墳叢中走著,天黑得兩步外就看不見人。馮詩人卻很興奮,他說別開電筒,要保持這種磁場不受干擾。

我們在墳山深處站下來。看見馮詩人在打開他的挎包,我興奮起來。雖說我總認為他的靈視儀不可能成功,但事情已經臨頭,要是我用它一下子看見了另一空間的人,我擔心我會不會暈倒。這時,馮詩人已把一架儀器戴到我的頭上,我的眼睛被遮住了。我伸手摸了摸頭上,有金屬條從頭頂箍下來,我想我此時的樣子也許有點像無線電報務員。由於雙眼被嚴嚴實實地罩住,我有點心慌地問,怎麼什麼也沒看見呀?馮詩人低聲說,你急什麼急,我還沒給你開機呢。說完後,我感覺他的手在靠近我太陽穴的部位動著,也許儀器的開關或調試鈕在這個位置吧。

很快,不可思議的神奇景象在我眼前出現了。開始是一點藍光,那光點像最遠的星星那麼小,慢慢地,光點逐漸擴大,在這片幽暗的藍光中,我看見了樹,看見了墳堆和墓碑。然而,這些景象和我白天看見的不一樣,這些物體的邊緣都有明顯的線條,有點像X光照出的圖片。

我的心「咚咚」地跳著,無比興奮地轉著頭四面看去,無數的墳堆和墓碑兀立著,可是,可是怎麼沒看見人呢?按理說,在靈視儀的觀望中,此刻墳中的人都會出來,男女老少,都還是他們生前的樣子。

聽見我的疑問,馮詩人不相信地說,你沒看見人嗎?笨蛋,這是怎麼回事?他拉了一下我的手臂說,你往右邊看,那是芹芹的墳,看見了嗎?看見芹芹了嗎?我認真地朝馮詩人未婚妻的墳堆看去,墳上的小黃花開得密密匝匝的,可是沒看見有人從墳堆里出來。

我始終看不見人,馮詩人急了,從我頭上取下儀器後說,怎麼搞的,我來試試看。他戴上了那儀器,我看著他鼓在眼上的兩上金屬的半圓,後退了一步,突然想到了我在墳山上遇見的眼球凸在外面的鼓眼鬼。事情原來如此,想當初我真該迎著這鼓眼鬼走上去,再狠狠地捧上他一拳。

馮詩人戴上儀器後,不斷地調試著側面的旋鈕,他說,你用過半導體收音機吧,調頻時一定要有耐心,尤其是調短波時,手指微微一動,也是差之毫厘失之千里的。我這調頻,比半導體收音機的敏感上百倍,所以要有耐心,你以為穿透進另一個空間去那麼容易嗎?

聽他這一說,我有點誠惶誠恐,再不敢輕視這儀器了。我耐心地等著他調試,等著那藍色光亮穿過現有空間的那一瞬。

然而,馮詩人自己也一直沒有調試成功。我失望地說,你這什麼玩意兒,頂多不過就是一架夜視儀嘛,紅外線什麼的,我懂。

馮詩人並不受打擊,一邊繼續調試一邊說,你懂過屁。夜視儀在我以前工作的公司早已是成熟產品,要用那東西我買一台過來就是,還用我花三年時間來研究嗎?告訴你,我這台儀器,是在夜視儀基礎上的創造。我本來用來結婚的錢都花在這研究上了。這裡面一片小指頭大的玻璃都值幾千元。裡面還有一種特殊的感應器和加速器,它讓人的眼睛的磁場、波段和外界的磁場、波段產生一種逆沖。哼,說這是夜視儀,只說明你是個科盲。

聽他一說,我對這架儀器的兒戲心理完全消失了。它的光波或光速逆沖,如果在調試一萬次中有一個瞬間進入到另一個空間,這也是科學的曙光啊。於是我安慰他說,今晚在墳山上看不見人,也許是剛過了中元節的緣故吧,鬼都回去了,所以這墳山上冷清得很。

馮詩人已將儀器放回了挎包中。聽見我的話,他笑了笑說,說你是科盲,沒錯。這儀器與鬼不鬼一點關係都沒有。在另一個空間,凡存在過的人都存在著呢,什麼中元節不中元節的。今晚沒調試成功,也許與我們所處的位置、與氣候等有關係。

這時,我突然想到了後山上的那座大陰宅。於是對馮詩人說,我們換一個地方去試試,在那裡也許能看見人的。馮詩人問什麼地方,我說你只管跟著我走就是。

按照馮詩人的要求,為了保證墳山上的磁場不受干擾,我們仍然沒開手電筒。幸好這片地方已走得熟了,我們在摸黑行進中很快到了那陰宅的山丘下,在即將接近陰宅時,馮詩人卻停下來問道,你要去看那空墳嗎?我只好實話對他說,我懷疑那裡面有——人。我把已在嘴邊的「鬼」說成「人」。是因為馮詩人不喜歡說鬼。我對他說,我們翻牆進到裡邊去,再用你的儀器看看,也許能看見人的。

不料,馮詩人堅決拒絕了我的提議。他是一個守規矩的人,翻牆進院這種事,就算楊鬍子不知道,他說他也不做。

我失望至極,在黑暗中嘆了口氣後說,你把儀器拿出來,我們就在這裡望一望院牆院門,總可以吧。

我又戴上了那儀器,院牆和院門出現在幽暗的藍色畫面中。我試著不斷調試側面的旋鈕,僥倖地想著萬一能看見梅子出現,那就好了。可是,畫面上除了冷清的院牆和院門,絕無人影的痕迹。在我又要嘲笑馮詩人,這不過就是一台夜視儀時,突然,畫面中的院門開了,一個女子從裡面走了出來。我的呼吸幾乎在這一個瞬間停止,我盯著那女子返身關上院門後,轉身向山丘下來了。儘管隔著一段距離,我看不太清那女子的臉,但在她抬頭往山丘下望的時候,我還是辨認出她就是葉子。我的心一下子發緊,深更半夜的,葉子怎麼會從陰宅里出來呢?

我迅速取下這儀器,低聲對馮詩人說,我們回去吧。說完後我便快步往回走,馮詩人跟在後面問,你剛才看見什麼了,怎麼像逃跑似的。我說,什麼也沒看見,我只是覺得很困,想回去睡覺了。其實,我是不願在山丘下遇見葉子,不願讓她發現我看見了她的古怪行為;同時,我也不想讓她看見我和馮詩人在一起,不然解釋起來也很困難的。

我和馮詩人回到住地後,我返身關死了院門,然後上樓,坐在房間里等著外面傳來的敲門聲。我會慢慢地去開門,然後對站在門外的葉子問,你去哪兒了?我倒要聽聽她是怎樣解釋。

然而,很長時間過去了,並沒有敲門聲。我開始懷疑在儀器畫面中出現的女子是不是葉子,如果我那一瞬的辨認有誤,那人不是葉子而是梅子的話,我可錯失寶貴的機會了。因為那人如果是梅子,我應該立即迎上前去,讓她帶我進院里去看掩埋她的地方,那地方的白色茶花開得出奇的好。她會對我這偵察英雄講出死亡真相,從而揭示出一樁罪惡。

沒有敲門聲,這夜半的小樓里一片死寂。我輕手輕腳地上了閣樓去察看。在我走上最後一級樓梯時,葉子門上的副窗還透著燈光,但就在這一瞬間,燈光滅了。這說明葉子已在屋裡,並且可能聽到了樓梯上的動靜,然後關燈迴避。我站在她暗黑的門外,猶豫了一會兒,還是伸手敲了門。眼見為實,今晚我得見到她才行。同時,我也想觀察觀察她怎樣掩飾她的驚慌。

屋裡的燈亮了,葉子的聲音問道:誰呀?我說,是我。葉子來開了門,我吃了一驚,門開處站著的葉子穿著那件猩紅色的睡衣,她這是第一次在我的面前穿出它來。這一瞬,我對她突然有很強的陌生感,這是我平常見慣了的葉子嗎?又像又不像。此刻的她面無表情,很冷艷。因此,當她問有什麼事,進屋來說吧時,我反而後退了半步。在一陣思維遲鈍中,我幾乎是自語著說,也沒、什麼事,我剛才巡夜時聽見那陰宅中,好像有人在哭。葉子盯著我,臉上仍然沒有表情,她說,你也快算是老守墓人了,夜鳥的叫聲,都聽不出來嗎?我喃喃地回答道,哦,是那種怪鳥。沒事了。說完便返身下樓,我聽見房門在我身後輕輕關上的聲音。

第二天,太陽很好。葉子在院子里看見我時便笑吟吟地說,大許,你的鬍子該刮一颳了,留那樣長幹什麼。我看著她,這又是我所熟悉的葉子了。我說,懶得刮鬍子呢,這樣不更像一個守墓人嗎。她說,你想學馮詩人是不是,不過你的頭髮還沒他的長。

葉子此時提到馮詩人讓我心裡「咯噔」了一下。也許,昨夜在墳山上她已早發現了我和馮詩人,只是她不明說罷了。不過,儘管馮詩人將那儀器的保密看得很重要,我卻認為沒那麼要緊,即使被葉子看見了,也沒什麼後果的。

早飯後,楊鬍子帶著葉子又去村長家了。據說他們搞了山門的修建計畫,還要搞擴大墳山的征地計畫,葉子對我透露過,這些計畫的資料到最後會有一大堆。

院子里很安靜,那隻黑貓在太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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