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有時無意間做的事,過後卻覺得像是有預感驅使似的。昨天在墳山上,我讓小弟將那個八歲孩子的墓碑擦乾淨,結果第二天,這孩子的母親就來掃墓了。
我是在午後走出院門時遇見她的。當時,我看見一個四十多歲的城裡女人正從墳山上下來,眼圈還紅著。她甚至沒轉頭看我一眼,走過這片院門前的空地後,便上路往西河鎮方向去了。我當時並沒對她太在意,因為來掃墓的人時有出現,只是像她這樣一個人徒步而來的還不多見。
我上了墳山。由於是與馮詩人和啞巴一路,所以我們走得很慢。路上我還打趣地問馮詩人道,他那台可以看見鬼的儀器研究出來沒有。馮詩人嚴肅地糾正我的話道,不是能看見鬼,是靈。鬼是不懂科學的人想像出的東西,而靈是人體的一部分。人的肉體死亡後,靈卻存在,只是我們沒法看見而已。我的儀器快研製出來了。到時你就會看見在靈性世界,這個人還活著,還是原來的樣子。大許,我以前不是給你講過嗎,在這兩個不同的空間,中間其實只隔著一層薄紙。
每次和馮詩人談話,我都是以嬉戲開始,以嚴肅告終。真理是需要在黑暗裡摸索的,作為同樣在追求真理的新聞工作者,我不得不祝另一個領域的探索者們一路好運。
此時我們已在墳叢中走到了一個岔路口,馮詩人要帶著啞巴先去看他未婚妻的墳,而我卻只想往後山去。我們分了手,我莫名地加快了腳步,很快,我看見了那座八歲孩子的墳前香煙繚繞。
我驚奇地走到墳前,墓碑前的香蠟還燃著煙火,一堆烏黑的紙錢灰經風一吹,便一朵一朵地飄起來,像黑色的蝴蝶。我一下子想起了出門時遇見的那個下山的女人,我上次和她通電話時她就說過,要來看看孩子,今天她來了,卻和我擦肩而過。
我立即轉身下山。西河鎮的班車一天只有兩趟,想來她不會一到鎮上便坐上車的。上次和她通電話畢竟有諸多不便,如能和她當面談一談,對我破解墳山的諸多疑團一定會有所幫助。
西河鎮的長途車站就在鎮頭的公路邊,除了一棵大樹外沒有任何標誌,大家約定俗成的都在這裡上下車。我趕到這裡時,沒看見那個女人,我心裡一涼,難道她已乘車走了嗎?趕緊向路人詢問,那人見我滿頭大汗的樣子,便說下午的班車還早呢,你急什麼急。
我安定下來,轉頭向四面張望。離車站不遠處擺著一些路邊茶桌,那個女人正坐在一把竹椅上發獃呢。
我走過去問道,請問是袁女士嗎?她抬頭望我,有些驚訝。我說我是大許,以前和你通過電話的。她很快反應過來,一邊叫我坐下一邊說沒想到在這裡見到你。我說,你來掃墓,怎麼不到管理處來坐坐。她說不用打攪你們了。這孩子的墳你很關照,真是謝謝你了。我燒紙時看見墓碑也乾乾淨淨的,這讓你費心了。
說話時,我看見茶桌上是空著的,便叫茶倌來兩杯茶。她急忙擺手說,不用不用,我不渴。來一杯你喝吧,不然就浪費了。我說這大熱天的,不喝水怎麼行。
茶水上來之後,我和她慢慢地聊起來。她語氣平緩,談到孩子時也沒哭,想來是剛才在墳山上已把眼淚流盡了。
在她的談話中,我得到的信息並不多,只是對她的個人情況有了更多的了解。孩子他爸在孩子兩歲時病逝,接下來她又下崗,靠打零工把孩子拉扯大。孩子在小學二年級時得了白血病,醫治了一年多後去世。不過她現在的生活很穩定了。在一戶姓趙的人家做保姆,伺候兩個八十高齡的老人。老爺子是離休幹部,身體也還硬朗,所以她在這家做事也不太累。老爺子的兒子人稱趙董,是個孝子,雖說他是一家集團公司的董事長,但每周末都回來看望父母。趙董夫婦沒有生育,所以膝下無子,多年前認了個乾女兒,這乾女兒大學還未畢業便生了病,一直住在醫院裡沒出來。所以,趙董把心思都花在了父母身上,還給父母配了一輛小車,一個姓刁的司機專門負責老人的外出。
聽到這裡時,我心裡動了一下,因為我所在地報社曾有個姓刁的司機,幹了兩個月後便調到什麼集團公司去了。他當然不認識我,而我記得他是因為他的姓,這個姓使人聯想到以前樣板戲中的刁得一,所以在報社聽見有人叫他刁師傅時便對他留有印象。
我本想問問這刁師傅長得什麼模樣的。但話到嘴邊又止住了,因為袁女士如果反問我你認識他么,我不好回答。於是我改口說道,既然那家人家裡就停著車,為何不叫刁師傅送你來掃墓呢,也免得你坐班車來一路折騰。
她說,我不需要。在別人家裡做事,我從不提我孩子的事,他們也不知道孩子葬在哪裡。有個祥林嫂的故事你知道吧,她的孩子被狼叼走了,她在別人家做事成天提起孩子,結果惹得別人嫌棄厭煩。我不做祥林嫂,做娘的痛孩子痛在心裡就行了。
接下來,我問到孩子當初下葬時的情況,想從中發現楊鬍子為何懼怕小鬼的線索。可是,她的回答極為簡單,只說到她在省城沒有親戚,所以孩子下葬也是她一個人來的。她說下葬那天山上起了大霧,到上午都沒散去。她葬完孩子後,只有一個感覺,這就是人從生到死,都不是太真實的。
這時,一輛長途客車已駛向了鎮口。她急忙起身說,我走了。我看著她越走越遠,突然,她又轉身對我喊叫著說了一句話,好像是謝謝關照她孩子的墳這種意思,我聽不清楚,因為她叫喊的時候正起了一陣有力的風,將她的聲音吹散了。
在回墓園的路上,暮色便漸漸地起了。有趕路的農民不時從身後超過我,很快又消失在前方。我意識到我走得很慢,心裡在想著什麼,但要說出口,又覺得隻字全無了。
快到墓園時,天已黑下來了。我突然看見葉子正面對我站在前面的路上。我走上前去時,她先發制人似的問道,你去哪裡了?吃晚飯也找不著你。我只好說,去西河鎮了。想買本書來在晚上沒事時看,但逛了逛書店後,沒找到合適的書。本來,在望見她站在路上的瞬間,我是想對她實說袁女士來掃墓這件事的,因為這事與她無關,只與楊鬍子怕小鬼有關。而我剛來墓園時,葉子就對我講過,這裡的人中,只有楊鬍子和周媽有些異常,只是我後來分析得出的結論是,這是她在分散我的注意力。既然大家都處在戒備中,所以我決定對我的行蹤也得作一些包裹。
葉子聽完我的話說,你不是去買書吧?一定是去紫花那裡了,還在她那裡吃了晚飯,有肉,有那種好吃的野菜,對不對?
我說,我說的話你不信,那隨便怎麼想都行。只是,我的肚子還餓著呢,廚房裡還留著我的飯嗎?
她這才恢複正常語氣說,周媽把飯菜都給你留著的。我是吃了飯出來散散步,不然會長胖的。
出來散步走這樣遠,我以前從沒見過。只是我不想揭穿她的心思,她到這路上來,只是想證實一下我是不是從西河鎮方向回來。
我和葉子的關係,自我到這裡之後就一直陰晴不定,我無法明白這是我們哪一方的責任。這天到了深夜,我和葉子近來疙疙瘩瘩的關係又突然消解了。
當時我正準備回屋去休息,上樓後看見葉子正站在閣樓的樓梯轉彎處,她對我做了一個讓我上樓去的手勢。我想她之所以做手勢,是怕被別人聽見吧。
我走閣樓進了她的房間。她在書桌旁坐下,一直不說話。突然,我看見她有眼淚淌出來,便急忙問,出什麼事了?
她說,楊鬍子剛才告訴我,要調我去公司總部工作。我說我不去。他說去城裡工作,比守墳地好多了。我說我不喜歡城裡。他就說,你再想想。不過這事正在和公司商量,如果公司同意並下了調令,你不走也得走了。
這事來得太突然了。我明白這是村長的主意。為了三個月後他的兒子能脫離魅惑,他開始是想請峨眉山的高僧來驅走附在葉子身上的鬼魂,這事我對楊鬍子分析後,一定受到了楊鬍子的反對。於是,村長又出了這一招。這次楊鬍子沒找我商量,可能是覺得這辦法可行,對墓園影響也不大,走一個人再招聘一個人不就行了。
而葉子拒絕此事的堅決態度,以及想到要離開這裡的難受,使我想起了她講的她的身世和來墓園的原因。因為要不是她在這裡肩負著侍鬼救父的使命,去城裡工作是會讓任何人都高高興興的。這一下,我突然找到了我和葉子的關係陰晴不定的原因。那是我對她沒徹底消除疑心造成的。一個人只要對另一個人不信任,那人也會反過來戒備你的。道理就這樣簡單,我卻一直沒明晰過。
要坦誠從我做起。於是,我對葉子講了村長在她身上所施計謀的全部情況。葉子瞪大了眼睛,不斷地說,那我該怎麼辦?怎麼辦?
我想了想說,有辦法了。據我和楊鬍子喝酒時所知,他雖然沒有父母,卻是個很講究孝道的人,這也許是他想盡孝而不能的反作用力形成的吧。既然這樣,你不妨將你之所以在這裡守墓的真實原因告訴他,我想這會感動他並讓他取消調你去城裡的決定。至於村長以後再給他出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