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夢見了空難現場。我抱起那女孩,在將她裝入屍袋前忍不住替她理了理凌亂的長髮。突然,女孩流著血的嘴角在動,我立即將耳朵貼向她的唇邊,聽見她斷續地說道,你要、為我守墓。說完,她便咽下了最後一口氣。我看著她清秀的面容,發現這死去的女孩正是葉子。
我驚醒了。這個夢的前半段是我當兵時的真實經歷,後半段,那個女孩說了話並變成了葉子,就完全是夢的創造了。我在暗黑的床上撫著胸口,意識到我之所以做這樣的夢,一定與我在西河鎮見到了紫花有關。因為紫花對我說,一年多前,葉子初次在她那裡住宿時,就對紫花說她是出來旅遊的。而我當兵時在空難現場抱起的那個女孩,也是一身旅遊者的裝扮。
昨天下午,我從鎮上的郵電所出來去尋找紫花時,心裡一點也不恐懼。這緣於我在墳山待得久了,對人的生死魂魄已經麻木。我首先跨過街去向小飯館的獨眼老闆打聽,老闆已認得我,自然很熱情。他說,這鎮上有三個叫紫花的女人,你是問哪一個?我說剛才在對面的郵電所里吵架的那一個。獨眼老闆說,哦,我望見的,這個紫花姓謝,在鎮西頭和她哥嫂一起開了家飯館旅店。怎麼,你認識她么?我點頭稱是,然後跨出門直奔鎮西頭而去。我心裡一陣輕鬆,因為明白了我曾經在這鎮上看見紫花的靈堂是怎麼回事了。這紫花不是那紫花。可是,我和她僅僅是在車上相識,她後來為何在半夜打電話到墓園找我呢?
鎮西頭果然有一家飯館。一樓一底的房子,樓上大概是住客的房間了。我走進店去,一個穿著圍裙的女人迎上來說,大哥吃點啥?我說我找紫花,她便打量了我一下,你們認識?我說是的。她便指了指後門說她在後院理菜呢。
紫花並沒一下子認出我來。我講了車上的事後,她才恍然大悟。她一邊叫我坐下,一邊說,大哥你變了,上次看見你時臉上很紅潤,現在可是一點血色也沒有了。接下來,她對我做了守墓人大惑不解。她說,我讓你看了女朋友的墓後到鎮上來住宿,你怎麼留在那裡了,是不是楊鬍子他們對你施了什麼計?你不知道,他們很難招聘到守墓人的。楊鬍子曾經來鎮上對我們講過,誰給他介紹一個守墓人,他給三百元的介紹費。
我故作沉重地嘆了一口氣,仿照馮詩人的思維說,咳,我看了女朋友的墳後,覺得生活沒意思了,我這輩子應該留在墳山陪她才是。楊鬍子他們沒對我施什麼計,是我自願留在那裡的。
紫花的眼圈立即紅了,她說,你這樣的男人,不多了。她接著講起她在外打工的丈夫,開始還寄點錢回來,甚至還買過城裡的衣服寄給她,可後來就沒音訊了。已兩年多了,什麼音訊也沒有。我嫂子猜他是被外面的女人勾上了。唉,現在的女人呀,一個比一個壞,我恨死她們了。這些壞女人,應該都弄到你們那裡做守墓人最好。
紫花對女人的恨讓我震驚。我突然想到了葉子,她不僅認識紫花,說起來還像朋友似的。我便說,我們那裡的守墓人葉子,她可不是壞女人啊。
紫花立即伸了一下舌頭,湊近我小聲地說,葉子是鬼魂附身的人,不可隨便講她的。她來這裡,我們都對她好,就是為了不招惹她。
我對紫花搖頭,表示不懂得她說的話。
紫花說,一年多前的深夜,我們已關門了,一個女子突然來敲門說要住宿,這人就是葉子。第二天葉子下樓來吃飯,紫花和她攀談,她說是出來旅遊的。紫花說我們這裡也沒什麼好玩的。葉子說她就喜歡這種小鎮。不過奇怪的是,葉子在這裡住了三宿,每天並不去鎮上轉,除了吃飯下樓來,其餘時間都待在房間里。紫花進屋去察看,她也只和紫花閑聊。聽說紫花不識字,她感到奇怪,說你這樣年輕,怎麼會不識字。紫花說小時候家裡重男輕女,沒送她上過學。葉子就教她寫她的名字。到了第三個晚上,睡覺前還看見葉子在房裡,可第二天一大早,那屋裡卻空了,想來葉子是在天亮前走的。紫花和她的哥嫂對此人都感到不解和恐懼。尤其是知道了她已在離這不遠的墳山上做了守墓人以後,再見葉子來鎮上時,紫花只好恭敬地接待她了。
紫花的講述讓我對搞清葉子的真實經歷又近一步。至少,我對她不是從山裡出來打工的這一判斷是正確的。
紫花一邊說話一邊理著一大筐野菜。她說現在野菜最受客人的喜歡了。我問這野菜叫什麼,她說叫黃須菜。你看見嗎,這菜尖上的須是黃色的。還有一種,長著紫紅色的須,那就不能吃了,有毒。吃了雖然人不會死,但會變傻。
我「哦」了一聲,知道了野菜中也藏有如此的兇險。我突然想起了紫花夜半打電話到墓園找我的事,便向她詢問,沒想到她同樣驚奇地說,那怎麼可能呢?我不會打這種電話的。對紫花的否認我將信將疑,那個電話是怎麼回事,只有鬼知道了。
聊了約半個時辰,紫花才突然反應過來似的問道,你今天來這裡,是吃飯還是住宿?
我這才發覺我來這裡的動機確實讓人不解,便趕緊說,吃飯或住宿,今後需要時我一定會來。我今天過來,是剛才看見你在郵電所與人吵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便過來關心一下。
紫花說,你倒是好心人。郵電所的人太無理了。我拿了我丈夫寄來的包裹單去取包裹,可他們就是不取給我。你看見沒有,郵電所櫃檯里那幾個女人,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壞得很。
我不解地說,她們怎麼可能不取包裹給你呢?把包裹單給我看看。
紫花從衣袋裡掏出那張單據遞給我,我一看,這哪是什麼包裹領取單,而是一張繳納電費的收據。
我說,這不是……
話剛出口,紫花便搶過我的話大聲說道,怎麼?你也說不是,你們都騙我,這西河鎮還有講公道的人嗎?
紫花的聲音驚動了外面,那個系著白圍裙的女人走進了後院,她對紫花說,妹子,你又怎麼了?對客人大叫大嚷的。
我便對這女人說,嫂子,她的包裹單……
女人便說別說了別說了,同時向我眨眼睛暗示我迴避這事。
紫花仍怒氣未消,指著我說,你走,你和郵電所的人是一夥的。
我走出飯館時想,紫花的丈夫兩年沒音訊了,紫花盼他都盼糊塗了,不過沒什麼,過上一陣子,她會清醒的。
我回到了墓園。夜裡躺在床上,想到紫花,想到葉子一年多前也就是來做守墓人的前夕,曾在那飯館的樓上莫名其妙地住過三宿;想到哭泣的母親、小孩的墳墓以及楊鬍子的恐懼,我的頭腦里一片混亂。世界上的很多事,你不去探究時覺得很簡單,但如果你想深入其中,甚至還想溯本清源,你會發現個人的勇氣和智力實際上是很有限的。
我迷迷糊糊地睡去,然後做了那個空難現場的夢。醒來後我在黑暗中神思恍惚地躺了一會兒,突然,院門外響起了激烈的敲門聲。
也許是那敲門聲太急,我本能地跑下樓去,站在院子里時才突然想起楊鬍子曾經的告誡:夜裡有人敲門,是萬不可以開門的。
我正不知所措,葉子已跑下樓來了。緊接著,馮詩人和啞巴也來到院子里。周媽開了房門,但只站在門口,並不往院子里走。
敲門聲並不停歇,還響起了「開門開門」的吼叫。暗黑中葉子已經靠近了我,我覺得她似乎在發抖似的。我突然有了勇氣,對門外大聲喝道,什麼人?門外的聲音應道,快救人啊!我們是水泥預製廠的,有人在墳山上出事了。
我正猶豫,葉子已走過去打開了院門,顯然她一下子不害怕了。
門外站著好幾個人。其中一人說,我們廠里的強娃子剛才在墳山上喊救命,我們便在山腳下叫他,但他再沒有回應了。我們想上山去看,但不熟悉山上的情況,想請你們帶路。
葉子無奈地說,走吧,我帶你們去。看來,葉子對墳山真是沒有一點兒怕懼。我走上一步說,我也去。
一行人浩浩蕩蕩上山,好幾束手電筒光交叉射在墳叢中,像探照燈一樣。一邊走,一個留著平頭的小夥子一邊講著這場禍事的來由。
原來,自從羅二哥在半夜上墳上睡覺以後,廠里的年輕人就議論開了,有人說這不算什麼,羅二哥一聽便說,不算什麼?你們誰敢去,我作為廠長給他八百元獎金。於是,強娃子今晚便上墳山了。為了證明他確實待在墳山上,我們在山腳下觀察,並約定每隔一會兒,他得向山腳下閃幾下手電筒光。開始一切正常,後來手電筒光卻一直不亮了,再後來,便聽見他大喊救命的聲音隨風飄來。我們急得在山腳下齊聲叫他,但接下來山上再沒有任何動靜了。
這天夜裡發生的事讓我也毛骨悚然。當我們在一片墳叢中找到強娃子時,他已昏迷了,大家又搖又喊好一陣子後,他才醒過來,在手電筒光中我看見他的臉上一點血色也沒有,他說,他學羅廠長那樣,上山前喝了不少酒。上山後開始還向山下閃手電筒,後來就睡著了。迷迷糊糊中,他覺得鼻子癢得厲害,便本能地用手在臉前晃了一下,並揉了揉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