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章 再回墓園

這天,一個老婦人來到了墓園。我是在電話里聽出她是一個老婦人的,可是,她到達這裡後,看上去並沒有我想像的那樣老。儘管她年近六旬了,走路說話都很精神。

她是自己開著一輛小車來的。一進院門,便連聲誇讚這裡的環境好,一副巴不得搬到這裡來住的樣子。楊鬍子樂呵呵地接待她,泡上茶水後,還破例叫周媽趕快去鎮上買菜。老婦人一擺手說,不用客氣了,隨茶便飯就行。楊鬍子卻說,那怎行?你是第一次光臨這裡,得好好招待才行。老婦人便說,吃飯事小,咱們先上山去看看吧。楊鬍子連聲應道,好好,便陪著她走出院門去了。

周媽挎著菜籃從廚房出來,發現我和葉子都露出對這婦人搞不懂的樣子,便走過來低聲說道,她可是我們的大客戶啊,在省城承包了好幾家醫院的太平間,病人死了後葬哪裡不葬哪裡,家屬就聽她一句話。

楊鬍子陪老婦人去墳山以後,很久沒回來,估計除了觀覽整個墓園外,他們還商議不少事。直到午飯桌上,楊鬍子才將這婦人介紹給大家,這是喪葬公司的薛經理,以後薛經理的業務來了,大家得優先辦理。薛經理立即說,大家多合作嘛,總之我們都是吃死人飯的。她這話剛完,我看見葉子推開飯碗轉頭嘔了一下,我也頓覺胃裡發翻。在飯桌上少有說話的馮詩人卻開口了,他說薛經理話不能那樣說,人都是要死的,我們該做啥做啥,說吃死人飯太狠了吧。楊鬍子立即瞪了馮詩人一眼說,薛經理沒說錯,沒死人,我們不都是要餓飯嗎?

飯後,楊鬍子將我叫到無人處說,等一會兒,你和薛經理一起回省城辦點事,就幾天時間,辦完事她會派車送你回來。

這事來得突然,我問,辦什麼事?楊鬍子說,在車上她會給你講。

我就這樣迷迷糊糊地坐上了薛經理的小車。她開著車,並不說要辦的事,而只說閑話。先誇我選擇這職業有眼光,並且以我的年輕有為,以後很可能做上這裡的主管。接著問起我關於啞巴的情況,是什麼地方的人?家在哪裡?家裡還有什麼人嗎?我對此當然是一問三不知。她說,怪了,楊鬍子也對他迷迷糊糊。我來這裡就注意到這個啞孩子,有點像……唉,不說他了,我們還是講正事吧。

她是在汽車已駛上去省城的高速公路後才講起正事的,這給我一種只能辦好這事而不能回頭的感覺。可是,我辦得了這事嗎?她要我回城後約腫瘤醫院的院長出來吃飯,理由是,說我的一個姓薛的親戚有一個清代的青花瓷瓶,放在家裡怕被盜,想請他保管保管,因為醫院保管室想來是很安全的。

我說,這事我恐怕辦不了。

她說,你以前不是在這家醫院工作嗎?不是辦公室的嘛,你照我說的話去約院長,他會出來吃這頓飯的。他只要出來你就沒事了,怎麼樣?

見我不回答,她想了想又說,我知道你在墓園工資低,這事辦成後,我給你兩千元報酬,要麼,我現在就把這錢給你。

我急忙說不要不要。此時車已駛上了進城的立交橋,我突然靈機一動說,我盡量努力去做,兩天後給你回話,不過你也要做好辦不成這事的準備。

她胸有成竹地「嗯」了一聲,給了我她的名片說,保持聯繫。

我在墓園編造的曾在腫瘤醫院工作的經歷,給我帶來了這個大麻煩。想來這個專門承包醫院太平間的老婦人,早已對這個死亡率最高的醫院垂涎欲滴了。我幫不了她,但既然已經回城,我突然想到可以藉機辦一件重要的事。

我又走在了繁華的都市中。直入雲空的高樓和刺眼的廣告牌,讓我有恍若隔世之感。匆匆忙忙的男人和五顏六色的女人與車流交織在一起,儘管這些人註定了最終要墜入死亡墳地的冷清,但此刻我要敢對他們這樣喊出來,肯定會被滿街的人看作瘋子。因此,我只能像一個智者一樣保持沉默。

我沒回報社去露面,而是在晚上打電話約了女記者白玫出來喝咖啡。我還沒忘記活著的人都喜歡用喝咖啡打發掉一些光陰。

白玫來了,氣息鮮活,V字領的低處有點迷人。看來,她上次因採訪墓園而帶來的驚恐已煙消雲散了。不過實在抱歉,我要和她談的仍然是墓園。我簡單對她談了我在墓園暗訪的初步經歷,並要她發誓對此事保密。然後,我拿出一份早已起草好的「尋人啟事」,要她代我辦理一下在本報刊發的事宜,費用由我出。

尋人啟事的內容如下——

尋袁燕潔,有失散多年的親戚找你。見報後請速致電139********聯繫。

白玫看了「啟事」後疑惑地問,袁燕潔,這是什麼人?

我說,你採訪墓園時不是聽楊鬍子說小鬼當家真可怕嗎,這人就是小鬼的母親,我在墓碑上看見的,啟事見報後,她若打你的手機聯繫,你就記下她的電話,然後說她的親戚會和她直接聯繫的。你將她的電話告訴我後,就沒你的事了。說完,我將墓園的電話給了白玫,並說打電話給我若是別人接的電話,你就說你是我表妹。

一切安排停當之後,我在心裡表揚了自己一番。嘖嘖,特種兵出身的記者就是不同。誰說這時代只出貧民與富翁不出英雄,待我此次暗訪成功後,將一個驚天的秘密公之於世,大家就會知道英雄猶在了。

第二天中午,我給那個老婦人打電話說,薛經理,實在不好意思,此事被我辦砸鍋了。我見到院長後剛說出此事,他便疑惑地將我全身上下看了一遍,好像我是外星人似的。他並不接我的話,而是質問我為何無故離職,並說我要不寫檢討就開除我,嚇得我趕快跑掉了。

我編造的這番話讓薛經理失望至極。她沉默了一下說,好吧,也只能這樣了。我如釋重負地鬆了一口氣,然後說,我中午後就準備趕回墓園去,說是你可以派車送我嗎?她立即在電話里無精打采地說道,唉,這幾天太忙,可能沒車送你了。我心裡一涼,但立即硬氣地說,沒事,我這就去車站坐車,省得我坐你那小車還頭暈呢。

我乘車返回墓園,一路順利。在去西河鎮的車上,後排有一個嬰兒一直在啼哭。我回頭看去,一個年輕農婦正焦急地抱著懷裡的嬰兒,不停地叫著「寶寶乖乖」,可嬰兒仍然哭。她的旁邊坐著一個額頭上凸著青筋的漢子,可能是被嬰兒的哭聲搞得心煩吧,他將頭轉向另一邊。車過半程,這漢子下車了,嬰兒一下子不哭了。這時車上有人說下車的漢子是個屠夫,這一帶有名的殺豬匠,是他身上的血腥味把嬰兒嚇哭了。有人反駁說,嬰兒那樣小,不可能知道那漢子是殺豬匠。況且那漢子身上乾乾淨淨的,哪有什麼血腥味?有人不同意這說法,嘖嘖,別以為嬰兒不懂事,孩子越小越靈,比我們大人靈動多了。

在去西河鎮的車上,總有些不大不小的玄乎事搞得我頭暈。我想到了上次坐在我旁邊的那個叫紫花的女人,當時車上如果有嬰兒的話,一定會哭鬧得全車人心緒不寧的。我還想起了我小時候經常半夜哭鬧,長大後大人講起這事時,卻從不提我哭鬧的原因,不知大人是真的不知道還是裝得不知道。

車到西河鎮,我沒敢進鎮上去,而是徑直拐向了通往墓園的土路。快到墓園時,一輛迎面而來的黑色小車在我跟前戛然停下,車門開處,是楊鬍子走了下來。他問我給薛經理的事辦好了嗎,我說沒辦好,並簡要講了下事情的經過。他說也罷也罷,咱經營好自己的墓園就是。這時,車上又下來一個男人,楊鬍子給我介紹說,這是公司總部的王主任。王主任審視了我一下說,不錯,咱公司所屬的三個墓園中,西土墓園的管理人員是文化素質最高的,小夥子,好好乾吧。楊鬍子也接著鼓勵了我兩句,還告訴我公司總部組織了人去南方考察學習墓園的經營管理,他此行出去,要一個月時間,這期間墓園的工作由葉子主管,大家一定要聽她的安排。

這一變化來得有些突然,望著揚塵而去的小車,我心裡有了一種少有的輕鬆感,好像閻王爺走了小鬼們可以鬧翻天似的。

我轉身向墓園走去。也許,這管制放鬆的一個月,將使我對這裡種種鬼魅現象的調查取得突破性進展。

夜半的墳山,黑暗中瀰漫著潮氣、青草氣和香蠟紙錢燃燒後的怪氣味。連綿不斷的墳丘和墓碑在我的電筒光里忽明忽暗,像是附了魔法在黑暗中跳進跳出一樣。讓我一個人在夜半巡墓,這是葉子的安排。我當時一聽頭都大了,立即說這安排不公平,白天巡墓是馮詩人和啞巴兩個人,而夜裡卻讓我一人出來,這不是存心要讓我嚇出毛病來嗎?葉子說,白天巡墓,要干點培土之類的維護活,而夜裡巡墓只是走走看看,一個人足夠了。嚇什麼?如果怕鬼就別干守墓人這一行。

代理主管的葉子比楊鬍子厲害多了,這是我一點兒也沒想到的。在這之前,我還以為楊鬍子走了,大家可以輕鬆。當然,葉子這樣對待我一定是另有想法。昨天下午我回到墓園時,她就顯得出乎意外,她原以為我離開墓園去薛經理那裡做事了,沒想到我又出現在墓園。現在,她作出這種安排顯然是逼我辭職走人,這隻說明她已覺察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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