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章 葉子的房間

我來墓園後第一次迎來了下葬的人。來了很多車很多人,讓我封閉冷寂了好多天的身心也有了生氣。

這天早晨起了很大的霧,光線一直很暗。上午9點,楊鬍子便說,前來下葬的人快到了,大家到外面去等著。我們出了院門,走下長長的石階,在那片用於停車的荒地上站住。這地方看來並不常停車,有的地方野草已長得兩尺多高。

不一會兒,在霧中看不見的地方傳來了汽車聲。有一陣子,汽車還響起喇叭,是不間斷地驚響,司機這樣按喇叭不知是什麼意思。很快,汽車出現了,領頭的是一輛黑色轎車,那車帶著風向我們駛來,車輪下有碎石被壓飛的聲音。

突然,站在我身旁的葉子抓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冰涼,並且還在發抖。我側臉看她,她正咬著嘴唇,很緊張的樣子。很快,大約有七八輛車都已在空地上停穩,車上的人紛紛出來,在一個捧死者遺像的人後面列成了長隊。他們都戴著黑紗和白花,使這支隊伍籠罩著一種肅穆的氣氛,直到這時,葉子的手才不再發抖,臉上的表情也恢複了正常。

按照分工,楊鬍子他們帶這行人去山上的墓地,我和葉子領死者家屬去屋裡取存放在這裡的骨灰。跟著我們來的是一個中年婦女和一個司機模樣的男人。進了堂屋,我給他們倒上茶水,葉子便進裡間拿骨灰。那男子將茶杯推向一邊,不願喝的樣子。他看了看四周,然後對我說,你們這墓園有點不對勁。剛才車快到這裡時,在轉彎處有兩個人老是走在我的車前不讓路。從霧中看,好像是一個女人牽著一個小孩。我拚命按喇叭也沒用,只好停下車來下去看,路上又沒人了。

這時,葉子已拿了骨灰出來,聽見這話,什麼也沒說,便叫他們簽字領骨灰。那兩個人走後,我對葉子說,那司機講的事,真是奇怪。葉子說,沒什麼奇怪的。初來這裡的人,都會一驚一乍。像我們這樣在這裡待久了,也就什麼都習以為常了。

葉子以過來人的口氣作出的解釋,不能讓我信服。我說,那麼,你剛才看見車來為什麼那樣緊張?葉子說,我緊張,是嗎?我也不知道為什麼。也許是那車開得快,我怕它撞著了我;也許是我怕聞汽油味,那氣味讓我過敏。

葉子一邊說,一邊就在臉上抓撓起來。果然,她的臉上已起了兩團微紅的風疹塊。

她這還真是過敏。但是,她剛才害怕得抖成那樣,不禁讓我對她的這種過敏感到蹊蹺。

這時,桌上的電話響了。我拿起電話,很職業地說道,您好!西土墓園。一個男人的聲音便問,前來下葬的人都到了嗎?我說到了。

那人便說我給來這裡的好幾個人打手機,怎麼不通?我「唔」了聲沒法回答,便示意葉子來接電話。葉子接過電話,聽了一下後說,對不起,這裡頻障,手機接不到信號。需要叫他們來這裡接電話嗎?葉子說完,又「嗯」了幾聲,便放下了電話。

我說,頻障?我還不知道這個情況呢。葉子便半開玩笑地說,不然這裡怎麼叫墓園呢?我和馮詩人來這裡時都帶著手機的,可是沒用。現在電視機又壞了,給鎮上的維修站聯繫過,別人一聽說是墓園,便借口事多人少來不了。不過這樣也好,與世隔絕的世外桃源,所以才把你也吸引來了。

葉子說話怪怪的,什麼叫「把我也吸引來了」,這是什麼意思。我立即反擊道,我是只能如此,沒有你的條件好,從山裡出來打工,還帶著手機。

這話也許讓葉子感到意外,她略顯慌亂地說,山、山裡出來,就不該有手機啊?你別小看山裡人了。你、你瞧不起我,還向我借書幹什麼?

葉子一急,小孩子脾氣也出來了,我急忙笑著說,言重了言重了,我不是那個意思。我留在這裡做事,是把你看作老師的。

葉子便「撲哧」一聲笑了。什麼老師?鬼老師。她說完這話還做了一個鬼臉,我看見她臉上的風疹塊已影響了她的美觀,這張臉不禁讓我產生了一點點怕意。

喪禮比其他活動來得都短。沒過多久,外面已有人的嘈雜聲和汽車發動聲。接下來,汽車開走,遠遠近近全都寂靜下來。連樹葉落在院子里的聲音也能聽到。人來人去之後,我強烈地有了與世隔絕之感。沒有電腦,電視也壞了。我曾後悔過沒帶手機出來,現在看來,帶來也沒用。這裡是一片連電子信號也沒覆蓋的地方。

葉子一直坐在那裡,用手撐著額頭。當院子里又掉下幾片樹葉之後,她說,不行,我的頭很暈,背上也有些發癢了,我得去鎮上的醫院看看,今天就麻煩你一個人在這裡值班了,不過想來沒什麼事的。

葉子就是比我聰明,有病知道去醫院。而我,有傷有病都聽楊鬍子安排。不過,我不裝得傻兮兮的,楊鬍子信得過我嗎?

葉子出門一會兒,周媽回來。她興緻很高地說你怎麼沒去墳地看熱鬧,鞭炮都放了幾大串。我說我得守在這裡呀。說實話,下葬的場面我也是想看看的,不過這裡的人分工不同,得聽楊鬍子的。

周媽看了熱鬧立即進廚房做午飯。我走進屋問她道,楊鬍子他們呢?周媽說,還在後山轉悠呢。楊鬍子平常不怎麼去那裡,今天趁著來了那麼多人,還放了鞭炮,陽氣大盛,他也就在後山多轉轉了。

我說,他怕去後山,是不是?

周媽一邊淘米一邊說,也說不上怕,他守了幾十年的墓,什麼沒見過?不過人老了,陰氣重了,還是少去那裡好。

我看見周媽將淘米水並不倒掉,而是盛在一個木盆里,小心地放在牆邊,便問,留著那水有什麼用?

她看了我一眼說,這都不懂呀,去了墳地,用這水洗洗腳,走夜路就不會遇到鬼了。

後來我才了解到,周媽的這種名堂很多。我由完全不信到將信將疑,並且在後來的危難中,還使用過她的一些方法。這說來不好意思,但人只有到了我這境地,才知道什麼是必須。

葉子這次去西河鎮,是真實的。上次周媽說她去了鎮上,並留在了紫花那裡過夜,而事實證明,她那天並沒遠走,並且夜裡就已在房間里梳頭化妝。只是,早晨她又從院門外敲門進來,關於她的這一詭異除了我還沒人知道。

這一次,我估計她真會留在紫花那裡過夜。想到她倆聚在一起的情景,我心裡就嚇得發抖,對人的真實性完全失去了判斷。不過,像要清除我的疑慮似的,這天太陽還沒落山,葉子便回來了,拿了好幾種葯,我看了一下,其中有「撲爾敏」,沒錯,她真是去了醫院。

這天晚飯桌上,我隨意講起了上午來這裡的司機為何拚命按喇叭的事,周媽便接過我的話說,這不奇怪,兩年多前,有車在那個轉彎處撞死過一對母子,人啊,最後在什麼地點離開,總會常回來看看。

我驚訝地說,有這種事?那母子倆埋在這墓地了嗎?周媽說,都是這附近的人,怎麼會花這個錢呢?房前屋後有的是地。來這裡買墓地的,都是縣城和省城的人。

楊鬍子一直不吭聲,只顧埋頭吃飯,好像對這種事見慣不驚似的,放下飯碗後,他突然給我安排了一項特別任務。今晚子時,你去後山轉轉。他嚴肅地對我說,今天剛有了新墳,要防止盜墓的人打那裡的主意。

盜墓?我說不可能吧,現在葬的都是骨灰,有什麼可盜的?

楊鬍子說,嗨,這你就不知道了,盜墓的人總希望墳里還葬有戒指、手鐲什麼的。公司總部已通知我,有的墓地已發生過這種事,要我們提高警惕,對新墳加強巡視。所以,今晚你先去那裡察看,明晚再換另外的人去。你來這裡好幾天了,墳地的情況也熟悉了吧?

我連忙說不熟悉不熟悉,葉子帶我去轉過一圈,可並沒去後山。今晚如果實在要我去,叫葉子與我一路吧。

葉子立即堅定地說,我病了,沒看見我飯前剛吃了葯嗎?

楊鬍子用手捻著下巴上的鬍鬚考慮了一下說,這樣吧,叫啞巴和你一起去,就這樣定了,等會兒我給你一隻電筒。

我慘透了。想到過拒絕,但那樣做楊鬍子定會叫我走人,那我要揭開這裡重重迷霧的計畫就前功盡棄了。

我在房間里心神不定地待到半夜。其間想翻看葉子借給我的《聊齋志異》混時間,可看了不到一頁便覺得毛骨悚然。放下書,想到了唱歌壯膽,於是便小聲地唱周杰倫的「雙節棍」。我越唱越起勁,在一陣陣風生水起中,我頓時成了一個噼噼啪啪前翻後仰的武林英雄。

突然,楊鬍子在敲門叫我說,時間到了。我於是帶上電筒出門,啞巴已經在院子里等我。

半夜時分,也是楊鬍子算定的盜墓賊可能出沒的時間,我和啞巴已深入到這遼闊的墳地之中。說是遼闊,在此時的漆黑中卻只能看見電筒光照著的東西。小路上的石板一塊接一塊,石板間冒出野草,草葉顫動,可並不覺得有風。我盡量不讓電筒光晃向小路的兩邊,我不想看見兩旁連綿不絕的墳堆和墓碑正像鬼門關似的夾著我走路。

我問啞巴,後山還沒到呀?話一出口,才知道這話是白說。十啞九聾,我只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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