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1章 公爵宴會的不速之客

對於彼得·溫姆西勛爵來說,在試圖解開鐵樓梯事件謎底的幾個星期里,他產生了奇怪的夢幻般迷離的感覺,在當時覺得事情十分明了,而事後回顧時則感到應更加小心。他每天必做的工作——或者說,那位虛幻的他自己必做的工作——就是用死神·布萊登的名義簽字,這使他宛如進入了一個憂鬱、虛幻的世界,一個與現實毫無半點共同之處的世界。在那裡,那些古怪的人們:節儉的家庭主婦,有品位的男人,購物狂,仁慈的法官,為了永遠年輕,為了永遠英俊,為了經濟、好奇和正直,沿著各自複雜的軌道來來往往,不停地比較著價格和價值,檢驗純度,無所顧忌地相互詢問,例如患了什麼小病,家庭花銷,床墊彈簧、剃鬚膏、節食、洗衣服、刷靴子。終年地為了省錢而不斷地花錢,又為了花錢而省錢,扔掉優惠券,收集包裝盒,使用人造黃油讓丈夫們驚訝不已,那些專利洗衣機、真空吸塵器又讓妻子們吃驚不小,整天從早到晚地不停洗呀,烹飪,吸塵,刨光,讓孩子們遠離細菌,保護他們的皮膚不被風吹雨打,保護他們的牙齒不受腐蝕,腸胃不得消化不良,而且,由於省時機械的出現,人們有了更多的閑暇,他們可以沉溺於談天說地之中,也可以到沙灘上伸展一下四肢,帶上肉和水果罐頭(要穿某某絲綢,戴布蘭克手套,穿戴斯襪子,用某某防水面霜還有某某護髮乳)去野餐,甚至還可以去瑞恩萊夫、考斯、阿什科賽馬場、蒙特卡洛,還有女王的會客廳。布萊登禁不住問自己,過著這樣豐富多彩、這般奢華的生活錢從哪裡來?如果這種瘋狂的消費和節省能停止一小會兒,那會有什麼結果呢?如果全世界所有的廣告明天都全部消失,人們還會一如既往地買那麼多肥皂,吃那麼多蘋果,給孩子補充那麼多維他命、纖維食物、牛奶、橄欖油、踏板車和瀉藥嗎?還會通過留聲機多學幾門外語,通過收音機聽更多的學者講座,重新裝修他們的房子,喝不含酒精的止渴飲料提神,烹飪開胃的新菜肴嗎?還會為了這一點對他們來說很重要的額外的享受花錢嗎?或者,如果整個瘋狂的旋轉世界停止下來,疲勞的人們還能恢複到以前平凡、苦難的生活嗎?他不知道。像其他富人一樣,他以前從未注意過廣告,他也從未意識到在相對貧窮的人群中卻蘊藏著巨大的商機。巨大的工業上層建築不是建立在那些富有的社會階層上,那些只在想要什麼才買什麼的社會階層,而是建立在那些渴望得到他們無法承擔的奢華和永遠得不到的「閑遐」,受到脅迫或被哄騙花掉他們辛辛苦苦掙來的幾個先令,得到用那些錢所能換來的,哪怕只是一小會兒的,一種閑暇和奢華的幻覺。幻覺是一座可怕的白日城,在刺目的烈日下,各式各樣粗製濫造的巴別塔那祥高大的通天塔,飄搖著走向幻滅——在這陰森恐怖的幻城裡,到處都是哀憐的鬼魂,從用四便士的戴瑞菲爾德斯利馬豆加人造黃油烹制出家庭大餐的節儉家庭主婦,到因為隨意使用了笨笨牌木蘭花潔面乳而博得意中情人青睞的打字員。

在這種種幻覺中,死神·布萊登在辦公室大頁紙上寫字的情形也成了一種幻覺,剛從這種噩夢般的折磨中逃逸出來,又走進了另一個更為虛幻的現實中去,在那裡的人們,他們的慾望、對抗行為和思維方式都是異樣的,和他清醒時的體驗是截然不同的。即使在那座鐘走到格林威治時間五點三十分,他還沒能找到一個可以回歸的現實世界,在這個時候布萊登的幻覺變得模糊了,就彷彿是一個虛幻的小丑吸毒後產生的夢幻;一個比晨星報上登載的任何一個廣告模特都更加粗糙而且虛幻不定的廣告形象;一個沒有軀體、樣子怪誕、聽力駑鈍、沒有頭腦且滿嘴的陳詞濫調的東西。但他現在還不能把自己從這場令人討厭的模仿中解脫出來,因為一旦人們知道他的真實姓名,每當人們見到他那張不戴面具的臉孔時,所有的通向另一座夢幻城市——那座籠罩在恐怖夜色下的城市的大門,就再也不會向他敞開。

戴安·德·莫麗那片刻間的醒悟不再讓他感到不安而無法釋懷。她也不再渴望得到他了。他感到她甚至敬畏他。

可是,在六音孔哨笛的召喚下,她依舊會出來和他兜風,一刻不停地開著他那輛戴姆勒賓士車,從晚上直到黎明。

他有時在想她是否認為自己根本不存在;她對他的樣子就好像他是吸完印度大麻後產生的一個既可恨又有趣兒的虛幻的人物。他現在擔心她這種幻想與現實的不平衡會把她推向自殺的邊緣。她曾經問過他,他到底是誰,想幹什麼。他把到目前所發生的一切嚴重的事情都告訴了她。

「我來這兒是因為維克托·迪安死了。當世人知道他是怎麼死的之後,我從哪裡來就回到哪裡去。」

「回到你來的地方。我以前聽過這句話,但我記不起來在哪兒聽到的了。」

「如果你曾經旁聽有位男人被宣判死刑的話,這句話就是在那兒說的。」

「天哪,對了!就是在那兒。我曾旁聽過一起謀殺案的審判。有個老頭挺討厭的,就是那個法官——我忘了他的名字,他就像一隻邪惡淫蕩的老鸚鵡,他說出那句話時的樣子好像是他非常喜歡它。『願上帝寬恕你的靈魂』。我們真有靈魂嗎?小丑,還是人們在胡說?是在胡說,對吧?」

「對你而言,那很有可能。」

「但是我和維克托的死有什麼關係呢?」

「我希望沒有。但你一定知道有沒有。」

「我當然和他一點關係也沒有了。」

的確,她可能真的與此無關。而這正是整個幻覺中最為模糊的部分——在這裡白天的幻想和黑夜的夢境相交匯產生了不滅的光輝。那個人是被謀殺的——這一點他還不敢肯定,但是,是誰殺了他而且為什麼要殺他仍然讓他想不清楚。布萊登的直覺告訴他要盯住戴安·德·莫麗,她正是那個迷離幻境的保護人,通過她,維克托·迪安,一位陽光城市的普普通通的居民,走進了那個烈火燃燒的無底深淵,在那裡,酗酒和吸毒橫行,而死亡則是它的終結。儘管他詢問過她,但仍一無所獲。

她只告訴過他一件事,他反覆地思索,想知道它和這個案子有什麼聯繫。梅利根,那位陰險的梅利根,對皮姆公司有所了解,或者是了解皮姆公司的某位工作人員。

這一點早在他遇見迪安之前就已經知道了,因為他在與迪安會面時就說過:「原來你就是那個人,是吧?」

這其中有什麼聯繫呢?在梅利根認識此人之前,皮姆公司的迪安和他有什麼關係?難道僅僅是因為戴安曾經吹噓過在那個體面的公司里有個情人嗎?要是那樣,是不是太可笑了呢?還是維克托·迪安的死僅僅是由於戴安喜歡他?這讓溫姆西無法相信。他們的關係是先結束的,而迪安是死在那之後,那麼謀殺是完全多餘的。

此外,當他們這些喜歡過夜生活的人們為感情而殺人的時候,他們通常既不會制定任何精心的計畫,也不會事後記得揩去留下的指紋或是在殺人之前或之後守口如瓶。

喧鬧的爭吵聲和左輪手槍的射擊聲,夾雜著大聲的嗚咽與感傷的痛悔,這正是那些奢靡生活的領導者們被致命的激情所左右的預兆與象徵。

戴安還給了他另外一條信息,他現在仍然想不通,他甚至還未意識到這是一條有用的信息。他只能等待,就像守候在老鼠洞口的貓一樣,直到事情突然發生,他才能繼續追綜。所以他每天晚上都很疲勞,開車還有演奏六音孔哨笛,只能在開始皮姆公司每天苦差事之前,搶著睡上一小會兒。

溫姆西對戴安·德·莫麗對他的感情的判斷是很正確的。他即讓她興奮又讓她恐懼,而且,總的來說,她對六音孔哨笛的聲音有一種相當相當刺激的恐懼感。但是,她急於討好他的真正原因是出於一種巧合,一種他自己不知道,而戴安又沒告訴他的一種巧合。

在他們初次謀面的第二天,戴安下注賭一匹叫做阿科拜特的不大可能獲勝的馬,卻以五十比一的賠率贏了。在他們樹林冒險的第三天,她押另外一匹叫做小丑的馬,又以一百比一的賠率第二次贏了。從那以後,她毫無質疑地把他當做法力無邊的上天恩賜給她的吉祥物。每次與他相見的第二天都是她的吉祥日,而事實上,在那些日子裡,她總能通過這種方式或那種方式贏到錢。賭馬,自從那兩次大勝之後就一直挺讓她失望,但是她在牌桌上的運氣卻相當不錯。只有心理學家才能說得清,她的這種好運究竟有多少歸功於單純的自信心和求勝的意志,但是戰利品就擺在那裡,她也因此毫無理由去懷疑她獲勝的原因。她沒有告訴他他是位吉祥物,這多少有點迷信的感覺,認為一旦說穿,好運氣就會消失,但是,她還是特意求教過一位水晶球占卜家,他可以像讀書一樣能讀懂她的心思,鼓勵她的想法,讓她堅信一位神秘的陽生人能給她帶來好運。

在戴安的公寓里,梅利根上校手裡拿著一杯威士忌加蘇打水躺在沙發上,氣憤的瞪著雙眼看著她。他是一個高大、性情憂鬱的男人,正像其他通過別人的惡習而發財的人一樣,他雖無道德,但在生活上卻相當有節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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