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05章 布萊登改頭換面

彼得溫姆西勛爵登門造訪了蘇格蘭場(蘇格蘭場是倫敦警察廳的通常叫法)的帕克總監察長,他是總監察長的內兄。

在布魯斯伯里總監察長的公寓里,勛爵坐在一張寬大舒適的扶手椅里。在他對面,蜷縮在沙發上的是他的妹妹,瑪麗·帕克女勛爵,正忙著編織一件嬰兒馬甲。而帕克先生自己則坐在靠窗的地方,正抱著雙膝,吸著煙斗。在旁邊的桌子上放著幾個飲料瓶和一根汽水吸管。在壁爐前的地毯上趴著一隻大個的虎斑貓。這是一個再平靜不過的家庭場面了。

「這麼說,你已經成為世界工人階級的一員了,彼得。」瑪麗女勛爵說。

「是的,我一周領取四個實實在在的英鎊。那是一種奇妙的感覺。那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工作掙錢。每當我領到薪水時,我的內心感到無比驕傲。」

瑪麗女勛爵微笑著看了她丈夫一眼,而他則高興地報以一笑。當一個窮光蛋娶了一個富婆之後所造成的尷尬,就像他們倆這樣,在他們的家庭里被一種巧妙的安排給化解了。

安排是這樣的:瑪麗女勛爵所有的財產都託管給她兄弟們,等待小帕克們長大後繼承。在此期間,託管人有義務每周一次支付給女勛爵一筆和她丈夫的工資一樣數額的生活費。這樣,表面上兩個人似乎維持了一種平衡,而這種無關緊要的畸形現象——若和小查爾斯·彼得,或者更年幼一些的瑪麗·盧卡斯特相比,總監察長則完全是個一文不名的窮光蛋。此刻,那幾個小傢伙們正安靜地睡在樓上他們自己的小床上,絲毫不會影響其他人。管理他們並不豐厚的收入讓瑪麗感到很高興,而且也給她帶來了很多好處。現在,在她富有的兄弟面前,她現在和她那位工人階級丈夫一樣擁有相同的優越感,那就是他們有的不僅僅是錢。

「但是,那究竟是個怎樣的案子呢?」帕克問道。

「要是我知道就好了。」溫姆西不得不坦白,「我被牽扯進這件事是通過弗雷迪·阿巴斯諾特的妻子——也就是雷切爾·利維,你認識她的。她認識老皮姆,而他是在什麼地方的一次晚宴上遇到了她,告訴她有一封信讓他困擾,於是她說,為什麼不找個人調查調查呢,所以他就問,找誰呀?於是她說他認識一個人——她沒提我的名字,你知道的——於是他就問她是否能求我給查查這事,所以我就開始了調查,也正因此我來了你這兒。」

「你講話的風格,」帕克說,「儘管很生動,但有點含蓄。你是否能不講故事的開頭,從中間講到結局然後就停下來,如果你能做到的話?」

「我試試,」勛爵說,「但我總是發現給故事結尾是件很難的事情。那麼,是這樣!在一個星期一的早上——五月二十五日,確切地說,一位年輕人,名字叫做維克托·迪安,受雇於一家叫做皮姆廣告有限公司作撰稿人——皮姆公司是一家廣告代理商,位於南安普頓路北端,在公司里他從一條螺旋式鐵樓梯上跌了下來,而且因摔傷而當即至死。受得傷是:脖子斷了,頭骨碎了,一條腿斷了,還有其他的一些小傷口和挫傷,各種各樣的。慘劇發生的時間,就當時所能確定的最準確的時間是下午三點三十分。」

「嗯!」帕克說,「像那樣跌下去,傷得可是夠重的。」

「在我看到那條樓梯之前我也是這麼想的。讓我接著講。在意外發生的第二天,死者的妹妹給皮姆先生送去了一張殘破的紙,上面是一封寫了一半的信,她說是在他哥哥的桌子上發現的。信的內容是警告皮姆先生,在他的公司里正發生著一件古怪的事情。信里署名的日期大約是死前的十天,而且很明顯,能看得出來信是被擱到了一邊,似乎寫信人要仔細考慮想找出更謹慎的措辭。就是這樣。那麼,皮姆先生是一個有著嚴格道德規範的人——當然,不要考慮他的職業,廣告業的職業宗旨就是為了錢去編造看似真實的謊言。」

「難道廣告一點兒都不真實嗎?」

「不是,廣告里有些東西是真實的。就像做麵包得用酵母,但你不能只用酵母不用麵粉。廣告的真實,」彼得勛爵好像是在宣揚至理名言,「就像酵母,女人們把它藏在一日三餐里。它能產生適量的氣體,把那些虛假的廣告發酵成一種人們能吞咽下的東西。說到這兒,順便提一下,那讓我想起『用』和『由』這兩個詞的細微而又極其重要的差別。假如你要做檸檬水的廣告,或者,為公平起見,我們拿梨子酒打比方。如果你說『我們的梨子酒完全是用新鮮採摘的梨子釀製而成』,那就是說你只能用梨來釀製梨子酒,否則你的廣告就會授人以柄;如果你說它是『用梨釀成的』,而不說『完全用』的話,那麼結果可能會是這梨子酒主要是用梨釀成的;但如果你說『由梨釀成的』,那麼,你的意思是在說你用了一大筐的梨加上一噸蘿蔔釀成的,而法律卻無法懲罰你——這正是我們的英語母語的細微之處。」

「你要記住,瑪麗,下次去商場購物別買任何沒有標明『完全用』字樣的東西。繼續說,彼得——關於英語的問題就先到這兒吧。」

「好的,那麼,也就是說那個年輕人是要開始寫一封警告信,但是在他寫完之前,他卻在樓梯上摔死了。這究竟算不算是很可疑的情況呢?」

「太可疑了,以至於聽起來就像是純粹的巧合。可既然你喜歡情節劇,我們就當它是可疑情況吧。有誰目擊了事件經過?」

「一位叫阿特金斯的先生和一位叫卡蘭普的女士,他們是在樓梯的下面目擊了事件經過。而另一位叫布勞德的先生是從樓梯上面看到的。他們提供的證詞全都非常有趣。布勞德先生說當時樓梯的光線非常好,而且死者走得並不特別的匆忙,而其他人則說他跌倒得非常猝然,頭部向前,而且手裡緊緊攥著一份阿特拉斯時報,事後想從他手裡把它拿出來都不容易。這意味著什麼?」

「那隻能意味著那是瞬間死亡,死者極有可能摔斷了脖子。」

「這我知道。但是你看!你正在下樓梯,而這時你滑了一下。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你難道不是頭向前跌下樓梯嗎?或者是跌坐在樓梯上,然後滑下去嗎?」

「那要看情況。如果是滑倒的,人通常會跌坐在樓梯上。但如果你是絆了一下,你就有可能頭朝下跌下去。如果不知道究竟是什麼原因,情況就很難說得清。」

「那好,就算你說得對。那麼——那種情況下你還會不會死死握住手裡的東西——或者你會扔掉它,試圖抓住樓梯扶手什麼的去保護自己呢?」

帕克先生考慮了片刻。「除非我手裡是件瓷器,或別的什麼易碎的東西,」他慢慢地說道,「否則我是會儘力去抓扶手自救的。而且即使在那時——我說不準。或許那是人的本能要握住手裡的東西。但是人同樣有本能去保護自己。我真的說不清楚。事實上,我們這樣爭論你或者是我,或是那位死者會怎樣做是找不出答案的。」

找不到結果讓溫姆西有些不快。「讓我們用懷疑的眼光去設想。如果他緊握手中東西的行為是由於瞬間肌肉的僵硬,那麼死亡的過程一定無比短暫,以至於他來不及反應如何去保護自己。那麼,死因只能有兩種——摔斷了脖子,那一定是他滾下樓梯後頭戳在地上造成的;另一種是擊中了太陽穴,那極有可能是跌倒時頭撞在了樓梯扶手上的球形把手上。而且,滾下樓梯和從房頂上掉下來是不一樣的——從樓梯上向下滾時是一個台階一個台階的,那樣你是有時間作出反應的。如果他是撞在扶手上斃命的,那他一定是先摔倒然後撞上去的。那樣也是同樣的道理,那就需要更大的力量才能扭斷他的脖子。為什麼這麼說,那是因為如果他感到他在向下滑,他能不拋開手裡的東西設法去保護自己嗎?」

「我明白你想讓我說什麼,」帕克說,「你是想讓我說他是先被人擊昏,在跌下樓梯前已經死了。但我不這麼看。我認為可能有什麼東西絆了他的腳,他絆倒後頭向下撞在地上,撞擊而死。那是完全有可能的。」

「那麼讓我這樣說。你看這有可能嗎?事發當天的晚上,卡蘭普夫人,那位清潔女工主管,在走廊里撿到一塊縞瑪瑙聖甲蟲雕像,就在那條鐵樓梯的下面。你知道,那個雕像是圓圓的十分光滑,而且有一定的重量,大小和扶手上的球形把手差不多。那隻雕像的一側,你知道嗎,磕碎了一點點。它是屬於死者的,他常常把它揣在大衣口袋裡或是在工作的時候放在桌子旁。那能說明什麼呢?」

「我會說那是從他口袋裡掉出來的。」

「那磕碎的地方呢?」

「如果不是以前磕的——」

「不是,他妹妹說她可以肯定。」

「那就是掉在地上時摔碎的。」

「你真這麼想?」

「真的。」

「我認為你應該仔細想想這個問題。還有:就在幾天前,卡蘭普夫人還是在那條樓梯的底部差不多相同的地方找到了和那塊縞瑪瑙差不多大小的一塊光滑的河卵石。」

「真的?」帕克說。他從窗邊的座位上站起來走過去取飲料。「她是怎麼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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