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03章 新撰稿人調查談話

布萊登先生已經在皮姆廣告公司工作一周了。在過去的一周里,他學會了以下這許多事情:在一個四英寸的版面上平均可以塞進去多少個單詞;阿姆斯特朗先生對精心繪製的版面非常感興趣,而漢金先生卻認為美術工作實在浪費撰稿人的時間;使用詞語「純的」是危險的,因為,如果輕率的使用,就會把廣告委託人置於危險境地,隨時會受到政府監察人員的指控,因此,像「質量最好的」、「最好的配料」、「在最適宜的條件下包裝」這樣的辭彙在法律上沒有風險,也因此是安全的;像「給了某地某地的模具工廠僱員們數以千計的工作機會」和「完全英國製造」,無論如何,在表達的意義上都是不同的;英格蘭北部的人們喜歡成味的黃油和人造黃油,而南方人則喜歡新鮮的;晨星報不會接受任何帶有「治癒什麼什麼」字樣的廣告,但是卻不會反對使用「減輕痛苦」或「改善癥狀」之類的詞語,還有,進一步講,任何商品如果聲稱能「治癒」什麼,那麼,它恐怕就不得不申請成為專利藥品,那就得花一大筆錢;最有說服力的廣告詞通常是用諷刺的口吻寫出來的,一則能讓人們相信產品真正價值的廣告總會造成——因為某種原因——寫作手法的匱乏和平淡;如果,你要是極度牽強附會,一則廣告的標題就能夠曲解出下流淫穢的含義,而這樣的含義又恰恰是英國廣大公眾能絕對無誤地理解出來的含義;美術室的藝術家們最大的目的就是竭盡所能把廣告詞從版面上擠出去,而與此相反,撰稿人就像是一個處心積慮的惡棍,他的陰謀就是用無聊的廢話佔滿整個版面,不給廣告插圖留一點兒空間;版面設計員,一名溫順的蠢蛋,夾在中間,可憐巴巴地拚命要使雙方和解;此外,所有部門的人又都一樣,痛恨那些廣告委託人,他們總是堅持用禮品券、免費贈品、當地代理名錄以及無聊而又難看的寫實卡通把版面設計搞的污七八糟,既傷害了他們的個人利益,又讓所有設計廣告的人憎惡。

在沒用任何人的幫助下,他熟悉了佔據兩層樓的廣告公司各個辦公室的位置,而且竟然還知道了上樓頂的路,在那裡,通信員們在他們頭兒的注視下做每天必做的體育鍛煉。

而當天好的時候,那裡還能很好地欣賞倫敦美景。他認識了一些客戶經理,而且有些時候,能當場想起哪一個客戶的廣告業務是由哪一個客戶經理負責。而對於他自己,他發現他已在本部門的同事間建立了一種親密的朋友關係。公司有兩位總撰稿人,阿姆斯特朗先生和漢金先生,每個人都有各自不同的聰明才智和個人喜好。比如像漢金先生,從來不會接受一個在題目里含有形容詞「重大的」廣告;阿姆斯特朗先生不喜歡任何含有法官或猶太人圖片的廣告設計,而且有一次,威福萊茨煙草公司出產一種叫做「鐵面法官」品牌的香煙讓他痛苦不已,以至於他不得不把該客戶其他所有的廣告業務都轉交給了漢金先生。科普雷先生,是位上了年紀又非常嚴肅的人,早在私立學校和大學培養撰稿人的熱潮開始之前就進入了這個行業,擁有一種非凡的訣竅,能給罐裝或袋裝食品寫出讓人垂涎欲滴的廣告詞,大有造成人們消化不良的趨勢。而對於他本人,任何罐裝或袋裝的食品都是有害的,他的食譜僅局限於半熟的牛排、水果和全麥麵包。在他做過的事情當中,惟一能讓他真正喜歡的就是給本伯利全麥麵粉寫廣告。而當他的那篇給本伯利寫的頌文——說本伯利全麥麵粉能解脫人們烤麵包的痛苦——被粗心的英格拉比無情地廢掉的時候,他鬱悶了很長一段時間。但在沙丁魚和鮭魚罐頭廣告方面,他無人能敵。

英格拉比則專門研究那些諂媚顧客的廣告,像二十人茶點(「深受時代寵兒歡迎的茶點」)、威福萊茨(「在阿什科皇家賽馬場,在考斯皇家快艇俱樂部,你會看到那些有鑒賞力的人們專門享用威福萊茨香煙」)、法利鞋襪(「無論是大腳還是小腳,法利都會讓你擁有一個良好的立足點」)。

他住在布魯斯伯里,是一名文學上的共產主義者,穿的是一色套頭毛衣和灰色法蘭絨長褲。他醒悟得既早又徹底,是皮姆培養的最有前途的撰稿人之一。在做完威福萊茨和時髦的鞋襪廣告後,他幾乎變得對任何類型的廣告都產生了興趣,而且在風格上也趨向於寫「睿智型」的廣告,說他「睿智」

是因為它表現得恰到好處。

米特亞迪小姐,擁有多少與他們有些相近的智力結構,除了女士用品外,幾乎什麼樣的廣告都能寫,而在女士用品方面威利斯先生和加勒特先生則是更勝一籌,尤其是前者,他寫出來的文胸和面霜的廣告,都帶有一種特別的略帶哀愁的美感。就憑他的這種能力,他所掙的應該超過他現在的工資。總體說來,廣告創作部的人們能夠和諧地一起工作,能以一種互助的精神彼此協助創做廣告,而且一天從早到晚挨個辦公室串來串去。惟有兩個人布萊登無法與其建立友誼,其中一個是科普雷先生,他對每一個人都十分冷淡;還有威利斯先生,他對布萊登始終有所戒備,布萊登搞不懂究竟為什麼。若不是這樣的話,創作部對他而言就再好不過了。

此外,這個部門還是個多話的地方。布萊登一生中從未遇見過這樣一群愛說話的人,也從未有過這麼多的閑暇去閑言碎語。更令人驚奇的是,在這種環境下竟然任何工作都能完成,不論方式怎樣。這讓他想起了在牛津的日子,那時候的論文總是在俱樂部開會和戶外體育活動之餘,神鬼不知地就寫完了,而那些考試前幾名的同學們總是吹噓,自己一天學習從不超過仨小時。而現在的環境是再適合他不過了。他是一個平易近人的傢伙,而且還像一頭年幼的小象一樣擁有無盡的好奇心,而最讓他感到快樂的莫過於當他沉浸在為蘇波公司(「能讓星期一變得心情第一」),或是為武氏牌吸塵器(「武氏道,塵埃凈」)創作廣告的時候,被創作部的某一個傢伙毫不客氣地給打斷,這些傢伙早已厭倦了廣告創作,一門心思就喜歡聊天。

「喂!」一天早上,米特亞迪小姐叫了他一聲。她是順便到他辦公室向他請教曲線球的問題——「假小子」太妃糖的經營者們決定在一系列的板球賽事上投放廣告,廣告的開頭都是「噢,多棒的下手球啊」或者「呀!那是個腳前球」,接下來用不同的曲線引出太妃糖的各種優點的曲線值——而在最高點處,加上一句「畦!這是一個曲線球」。

布萊登用鉛筆在紙上畫圖解釋曲線球是怎麼回事,而且還在走廊里用鐵面法官煙草的小鐵簡煙盒作示範(示範時差點兒沒打中阿姆斯特朗先生的頭部),然後又進一步探討了標題中用「哇」和「呀」的不同好處,但米特亞迪小姐卻沒有流露出任何要離開的徵兆。她坐在布萊登的寫字檯旁,開始畫起了漫畫。從她的漫畫里看得出她有一定的功底,當她叫出那聲「喂!」的時候,她正在鉛筆盒裡找橡皮。

「什麼?」

「那是小迪安的聖甲蟲護身符。它本應該早就送還給他妹妹的。」

「噢,是嗎!是的,我早就看到了,但不知道它是誰的。挺不錯的。儘管它不是埃及的而且年代也不久遠,但它是真正的縞瑪瑙。」

「那可說不準,但是迪安喜歡它。他認為它是個十分靈驗的吉祥物。他總是把它放在大衣的口袋裡,或者在上班的時候放在桌子上。如果那天他把它帶在身上的話,他或許就不會摔下樓梯了——至少,他說過這個東西管用。」

布萊登把那個聖甲蟲擺放在了手掌心。它有大拇指的指甲蓋兒那麼大,有些重量,刻痕不深,除了一側有一小道劃痕之外,其他的地方都十分光滑。

「迪安是個怎樣的人?」

「這個,對死人用不著說壞話。但我非常不喜歡他。我認為他是個相當令人討厭的小東西。」

「哪些方面讓人討厭?」

「首先,我不喜歡他交往的那些人。」

布萊登不解地皺起了眉頭。

「不,」米特亞迪小姐說,「我說的意思和你想的不一樣。可是,我是說,我不能告訴您那些事情。但他過去常和德·莫麗那些人混在一起。我想他以為那樣做很聰明。幸運的是,那位賣淫女孩自殺的那個轟動的夜晚他不在場。如果他的員工捲入一件醜聞,皮姆肯定會羞得抬不起頭來。皮姆這個人很特別。」

「你說的這個下流坯子死的時候多大歲數?」

「噢,我想大概有二十六,或者二十七歲吧。」

「他怎麼會來這家公司呢?」

「和我們大家一樣,我想是需要錢吧。他是不得不找份工作。沒有錢你怎麼能過上放蕩的生活,而且他也不是個一般人,你知道嗎。他父親是個銀行經理什麼的,已經去世了,所以我想年輕的維克托不得不出來掙錢養活自己。但他知道怎樣照顧好他自己。」

「那他是怎樣和那些人交往呢?」

米特亞迪小姐沖他咧嘴一笑。

「我想是有人選中了他吧。他長得有點帥氣。我想你是在取笑我,死神·布萊登先生。你和我一樣很清楚那些事情。」

「你這話是對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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