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5章 豬肉

連同調査報告,將全部案卷移送檢方時,已經是歲暮的三十一日了。曾我吾一也不再頑強否認了,坦白招出自己做過的一切。鬼貫警部回顧這段經歷,臉上終於浮現出,滌盡塵埃後明朗的微笑。

這天晚上,鬼貫警部和丹那刑警一起,到隅田川畔的肉料理店,去吃豬肉火鍋。他們之所以選擇這裡,一方面是這家店的氣氛不錯;另一方面,是因為只要打開窗戶,眼前即可望見隅田川的流水。而且,距離此處大約一百米的下游,就是那座特點突出的新大橋。鬼貫和丹那似乎將新大橋,當成了下酒菜肴,時時舉杯,望著瀨山孝顯沉睡三年之久的地方!

店內瀰漫著溫暖的熱氣和肉香。明天就是元旦了。梳著高島田髻 的女服務員們,端著放滿酒杯或豬肉的盤子,在走廊上忙碌穿梭著。

突然,鬼貫警部想起了歌詠牛肉店情景的光太郎的詩。和牛肉火鍋一樣,豬肉火鍋也有一般老百姓的氣息。

兩人的話題,很自然轉到湯田真璧的事件上了。

「我對湯田那種人,絲毫不感到同情。」鬼貫警部將杯中的酒,一口氣喝光。他的兩頰早已紅彤彤的了。

「當然,他是理應被殺的,那種感覺,正如用DDT 撲滅害蟲一樣,沒有人會同情他。」

「不錯,我甚至對曾我吾一,抱著些許同情呢!」丹那刑警嘆息著說,「我想,法官應該會酌量減刑吧?」

「我也認為會這樣。」

「不過,詳細的地方還不太淸楚。」

「哪方面的?」

「譬如,他是怎麼殺死瀨山孝顯的?」丹那點著香煙。嘬了一口酒、抽一口煙,一副洗耳恭聽的樣子。

事實上,在刑警生活中,沒有比偵破迷霧重重的事件後,小酌一番更美的事了,這時候的二級淸酒,能喝出特級清酒的滋味兒。

「動機你已經知道了,就是為了復仇,是向逼得自己的妻子自殺的瀨山復仇。戰爭期間發生的事件,雖然已經過去很久了,但在熱愛妻子的曾我而言,對瀨山的憎恨,即使經過了漫長的歲月,也是無法磨滅的。借句曾我吾一的話說,這已經成了曾我心中憎惡的化石了。」

「原來如此,不錯,曾我吾一說得很貼切!……」丹那刑警點了點頭。

「從瀨山孝顯的角度來看,他只是在那天晚上,神秘地失蹤了,算是一種偶然。但從曾我吾一的角度來看,只要得空,他就要跟蹤瀨山,隨時準備,好等待待機會的來臨,當晚,瀨山孝顯在離開公司後,他就用刀子抵在瀨山的後背上,不容分說,將對方帶到新大橋旁。」

「到新大橋有什麼原因嗎?」丹那刑警把煙放在煙灰缸上,端起酒杯問道。

既不喝酒又不抽煙的鬼貫警部,只是木然端坐著。

「他的妻子服毒後,跳下了隅田川,但屍體卻漂流到新大橋下。當晚兩人間還發生了一些格鬥,瀨山孝顯本來想逃,但曾我吾一的刀,從背後刺過來,傷了對方。結果,瀨山孝顯拚命逃進橋架的洞穴里,並且死在了裡面。但曾我卻無可奈何,因為他的身材太髙大了。」

「不錯!不過,路面滴著血跡,第二天難道沒有人發現?」丹那問道。

「那天晚上,下了一場大雨,把血跡全部衝掉了。但湯田真璧偶然路過現場,目睹了這一幕慘案,卻不對死者伸出援手,由此,也可知道,他是何等的冷酷無情了。」

「他是打算日後藉此勒索?」

「不錯。他拾獲曾我吾一在格鬥時,掉落在地的紀念章,還鑽進橋孔,確定瀨山孝顯是否已告死亡。畢競,他也是個身材矮小的男人。」

等丹那刑警把酒咽下喉嚨,鬼貫警部繼續說:「曾我吾一在湯田真璧提出,用兩百萬圓贖回紀念章的條件時,就已經下定決心,要殺掉他了。正好他知道列車時刻表,從十一月一日開始大輻修訂,所以,才想到利用新舊交替的時刻表,作為自己的不在場證明。當然,誘使湯田真璧十月下旬,前來東京來的人,自然也是曾我吾一。」

「原來是這樣。我一直覺得湯田真璧到達熱海,恰逢列車時刻表修訂,二者發生的時間,也太過巧合了,實在不可思議……但是,曾我吾一怎麼會,對新舊時刻表更替之間的變化,有那麼多的了解呢?」

「問題就在這裡。連愛好四處旅行的我都不知道……其實很簡單,因為曾我吾一是個時刻表收藏家,不但有明治時代的舊時刻表,更有歐洲、美國、社會主義國家的列車時刻表。當然,對於時刻表大幅修訂時,會有的應對方式,他比別人更淸楚。」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難怪我們找不出破綻。」丹那刑警點了點頭,接著又問,「但是,他又是利用哪一班次的列車,前往行兇現場的?」

丹那刑警還是不知道最核心的詭計,所以仍對偽造的「不在場證明」,感到不可思議。

鬼貫警部打開公事包,拿出新舊兩冊時刻表,翻開到東海道本線上行那一頁,說道:「曾我吾一吾一在十三點二十分,和朋友分手後,就走進月台了。如果只看舊時刻表(請參照圖一),這個時間段能夠搭乘的,只有十三點十分進站、停靠十七分鐘後,於十三點二十七分開出的122次列車,所以,我們一直以為,他搭乘的是這趟列車。」

「是的。」丹那刑警點了點頭。

「但從前一天的十一月二十八日開始,長途列車已經按照新時刻錶行駛。來,請看一下這張時刻表,上面有一趟下午四點半以前,能夠把他送到兇殺現場的列車。」

丹那刑警皺緊眉頭,輪流比對著兩份時刻表。

「看一下這趟名為『高千穗』的特快列車,這是新時刻表發布後,新增的一趟快車。這趟車十三點四十七分,從濱松車站開出,十六點零二分抵達熱海。所以,曾我吾一其實只比從東京過來的疋田十郎,早了六分鐘到達的案發現場。」

「這話真繞,我的頭都疼了!」

已經被酒精侵蝕得差不多的丹那刑警的大腦,幾乎已經轉不動了。他仔細考慮了兩、三分鐘,終於顯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使勁點了點頭。

「接下來的事情,也就變得簡單了,『高千穗』十六點零二分抵達熱海。曾我吾一徒步到『芳樂園』旅館,大概不超過二十分鐘,在疋田十郎到達的四點半之前,下手殺害湯田真璧,時間上是完全足夠的。

「所以,『霧島』號是二十八日的十二點五十分,自鹿兒島車站開出,二十九日的十三點零五分停靠濱松,五分鐘後的十三點十分開出。你看,就是這個時刻表。」

鬼貫說著,打開記事本,放在丹那面前。

(註:本表的行動時間與正文敘述有差別,顯然表格的時間是錯誤的)

「原來如此,真是一目了然啊!」丹那刑警笑著說,「話說回來,當疋田十郎一下子闖到房間里的時候,他想必驚呆了吧!」

「是的,慌得趕緊躲到隔壁的小房間里去了。沒料到會突然從走廊里,闖進來一個陌生人,疋田十郎當即愣怔住了。不過,當他察覺到,闖進房間里來的人,也是為了殺死湯田真璧才出現時,這才鬆了一口氣。」鬼貫警部說到此處,長嘆一聲,接著說道,「不過,命運跟他們開了個玩笑,不是嗎?如果曾我吾一和疋田十郎,到達熱海的時間互換一下,或者曾我乘坐的列車晚點了十分鐘,那兩個人的處境,或許就會發生逆轉。」

「他最後打電話到『芳樂園』旅館,理由又是什麼呢?……」丹那刑警問道,「屍體越早發現,他的危險性不是越高嗎?」

這個問題不用想也知道。鬼貫警部在回答之前,先替丹那刑警斟上酒,又讓女服務員再送酒來。

「屍體越晚被發現,行兇時刻的緩衝彈性越大。假定湯田真璧是被推斷為,在十一月二十九日晚間遇害,那麼,他的不在場證明,就起不了什麼作用了。因為,曾我吾一自稱搭乘的122次列車,在當天下午的五點鐘之前,就已經抵達熱海了,如此一來,自己不就更加可疑了嗎?」

「我懂了。」丹那說完,再也不提什麼問題了,伸手拿起新上桌的熱酒壺。這意味著他的一切疑問,都被鬼貫警部給解開了。

「丹那,我看我也喝一杯吧!……」

「對不起……」

鬼貫警部替丹那刑警斟滿酒,然後也替自己倒上酒。

「我們為湯田事件的解決乾杯!」

「還有!為明年有好的開始乾杯!」

兩個人以眼神致意,碰了一杯。桌上的豬肉火鍋,「咕嘟」、「咕嘟」地不斷冒出熱騰騰的香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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