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1章 令人崩潰的「不在場證明」

九點五十分,自上野車站開出的「道奧」號列車,十五點五十一分抵達仙台。常盤線沿線有山有海,和東北本線的單調、無趣相比,顯然更為豐富多彩。但深秋的風景,還是免不了陰鬱。即使眼前掠過農家庭院里,綴滿累累果實的柿子樹,讓人先想到的,也並非秋日的氣息,而是嚴冬的前兆。

薄暮籠罩著大地,遠處礦野彼端,一列東北本線的列車,疾馳而來,很快便駛近,並和常盤線的列車,平行駛過岩沼車站。隨著「鹽斧」或「最中」等仙台名產糕餅的招牌,頻頻閃過眼前,鬼貫警部知道:終於快抵達目的地了。

既不喝酒又不抽煙的鬼貫警部喜歡吃甜食,一想到回去時該帶些什麼土特產,就認真讀起眼前的每一塊招牌來。過了廣瀨川下游,右首是一幢外牆塗成監獄灰色的建築物,列車行到此處,速度放緩了。

鬼貫警部還來不及用眼睛認識仙台,走出檢票口的瞬間,皮膚就已經先行感受到了。空氣很冷,但是,和東京的寒冷不同,那是一種滲入骨髄的冰冷。他慌忙看了看四周,發現只有自己穿著秋季外套,當地人都裹著暖和的冬季大衣了。一瞬間,鬼貫警部為自己的輕裝前來,感到有些後悔。

這時,一輛舊式的市內電車,蹣跚著駛過眼前。

在車站前搭上計程車。車子立刻駛入街區,在樸實無華的街道上,穿行一陣之後,離開電車街駛向西南,眼前是靜謐的住宅區:兩旁有圍牆,環繞著小庭院的住家,門柱上到處可見「教授花藝」或「山田流箏曲」之類的牌子,一見即知是務實、卻不太富裕的中產階級住宅區。

司機打著方向燈,彎過最後一個轉角路口停車。

「這裡就是米袋十五軒丁,你知道是幾號嗎?」

「一百八十號。」

「那麼,應該就是白牆那一帶了。」接過車錢後,司機用下頜指了指前方。

車子離開後,鬼貫警部朝著司機所指的方向走去。在不到一百米長的道路兩側,排列著靜謐的房屋。一邊看左右兩邊的門牌,鬼貫警部一邊往前走,忽然,司機指的白色土牆內,走出一位穿葡萄酒色洋裝、手提購物袋的年輕女性,對方很驚訝似的站住了。

「啊,你不是鬼貫先生嗎?」

「嗨!……」鬼貫舉高手打了個招呼。

雖然只是在「白鷺庄」那裡,有過簡短的交談,彼此並不熟悉,但在遠離東京的異地碰面,還是有一種出乎意料的親切感!

不僅是鬼貫警部,深町葉子似乎也是一樣的感受,只有一邊酒窩的臉頰,溢滿著興奮的神采。

「你好嗎?……」

「嗯,已經平靜下來了。還是故鄉好,無論如何,我再也不去東京了。」

「我明白你的心情。雖然是第二次來仙台,我卻覺得,這真是個幽靜、宜居的都市。我甚至夢想著退休以後,就搬到這裡定居。」

鬼貫警部打量著白色土牆和冠木門,想起幾年前在對馬的嚴原,見到的宗藩士武家宅邸 ,問道:「你家是武家宅邸?」

「只剩下牆和大門了。這一帶有很多下級武士的房屋,距離青葉城,徒步只要三十分鐘左右。」

深町葉子發現天色已晚,本想邀請鬼貫警部進入家中。但鬼貫顧慮到此刻進去,馬上就到吃晚飯的時間,為了不讓對方多費心,於是便反過來邀請對方到街上去。

「你正要出去買東西?」

「不……不要緊。請稍等片刻,我回去穿大衣。」

深町葉子小跑步進門,換上駝色外套、紅色休閑鞋,馬上就出來了。她在雜誌社上班時,大概以這身打扮,拜訪過各色各樣的作家吧!

「曾在那樣多彩多姿的工作環境里,待過的人,真有可能淡泊隱居在此東北一隅,去過平淡的日子嗎?」鬼貫警部不禁感到懷疑。

這附近是住宅區,沒有什麼商店。在葉子的帶領下,兩人來到電車街上。走了不太遠,推開一扇上面寫著「純吃茶」的玻璃門。對鬼貫警部來說,他最希望的是,店裡的客人不多。

還好,可能是時間關係,店裡只有一對看起來,像是戀人的客人,也似乎已經準備離開。所以,鬼貫警部決定,暫時東拉西扯地閑聊,正事等對方離開後再說。葉子當過雜誌編輯,立刻心領神會,立即配合鬼貫的行動。

「近幾年來,仙台這地方也暖和得多了。以前,這裡還可以在廣瀨川上上滑冰的呢!」

「真的?……」

「從這個方向,往前走不遠,有一處原田甲斐 的宅邸遺迹,你知道吧?」

「不!……」鬼貫警部漫應著,「我對歌舞伎或講談都不感興趣。」

「我也是。對於不重視人權的封建社會,光想像都覺得害怕。」

「原田甲斐是《先代獲》 里的主人公嗎?」

「是的,在劇中名為仁木彈正,使用鼠忍術……」

「對了,是一個穿著連環甲的壞人。」

「不錯!……但是,與其定義他為壞人,還不如說他是一位血氣方剛、容易被言語蠱惑的膚淺人物。」

「原來如此……這座宅邸遺迹,後來怎麼樣了?」鬼貫警部笑著問。

「以前是控訴院 ,現在是仙台高等法院。雖是紅瓦的豪華建築物,但是很多人說,如果這裡發生大地震,它一定會最先被甫垮,真有意思!……」

深町葉子如此說道,鬼貫警部發現她的眼裡,閃過一絲捉弄的意味。

「這只是人云亦云吧。」

「倒也不是。仙台人個性不急不躁、悠閑至極,不會杞人憂天。」

好不容易才送來紅茶。果然是悠閑至極!剛剛那對情侶也一樣,都已經戴好手套,把香煙收進口袋裡,卻就是不站起來。

「仙台人的標準語,說得很好呢,計程車司機是這樣,連這兒的女服務員,也沒有一點兒東北腔。」

「他們學習很認真的。只要想說標準語,連酒廊里的女招待,都能說得非常流利。」深町葉子說,「鹿兒島的人就很野蠻,故意說鹿兒島腔;大阪人基於對抗意識,也故意不使用標準語。但是,我們東北人不同,如果說出來的話,帶著獨特的腔調,會讓他們覺得自卑,所以,他們拚命想說好標準語,當然宇正腔圓了。」

「這樣很好啊!……我倒喜歡東北人的這種個性。」鬼貫警部誠摯地說。

不久,男女客人終於離開了,鬼貫警部迅速拉回正題。

「也許你會覺得我問的奇怪,你現在戴在手上的手錶,和在輕井澤的別墅,戴的是同一個嗎?」

「什麼?……」深町葉子很意外地反問。但立刻接著回答,「是的,就是同一個。」

「那是什麼地方的產品?」

「約肯森 。我從女子大學畢業的時候,我母親把她佩戴的手錶,送給我當作紀念。」

深町葉子將大衣衣袖拉高一、兩寸,露出銀制的方形小手錶,錶帶也是銀色金屬製成,和新近流行的女用手錶不同,相當雅緻。由此,已足以想像,手錶原主人的品格了。

「上緊發條後,這表可以走多久?」

「這……頂多三十個小時左右。」

深町葉子滿心不明白,對方為什麼問出這麼愚蠢的問題,眼神里滿是疑惑,望著鬼貫警部寬闊的下巴。

這時,鬼貫警部從口袋裡掏出記事本,在桌上翻開,凝視著她烏黑的眼眸。

「我想再問一次,你們服下安眠藥,就是在十月三十日的晚上……沒錯吧?」

「是的。」

「第二天即十月三十一日,你們繼續昏睡。直到十一月一日下午,才終於醒過來的?」

「是的!」

「你第一次看手錶的時候,正好是在下午三點,第二次看是在四點,這時候才發現,身旁躺著疋田先生?」

「是的……」雖然不明白原因,但大概是因為鬼貫警部的眼神很嚴肅的緣故,深町葉子的表情也跟著轉為嚴肅。

「這麼說,豈不很奇怪?……你的手錶上緊發條的時間,應該是三十日晚上服下安眠藥後,還沒有進入昏睡之前,或是更早以前,總不會是在睡著之後,才上緊發條的吧?」

「是的。」深町葉子馬上表示同意,同時閉嘴不語,閉上眼睛,回想當時的情景,然後,才再次以肯定的語氣說,「我覺得是依照平常的習慣,在服下藥後,上床時上緊發條。以時間來說,應該是晚上十點左右。」

「原來如此。那麼,假定是晚上十點上緊發條的,之後手錶會繼續走動三十個小時,那麼就應該到一日凌晨,三點的時候停止啊!……」

可是,當深酊葉子下午三點醒轉時,本應該在十二個小時之前,就已經不動的手錶發條,卻仍繼續在工作。

好不容易,她終於明白鬼貫警部的疑問了:「真的是很奇怪……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呢?」

鬼貫警部當時沒有馬上作答,他笑了,笑容很和氣,然後啜了一口紅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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