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04章 潘多拉的盒子

雖然是個長著鬍鬚的男人,卻常常被一個代詞嚇住,自己也覺得很不是滋味,即使是在店裡的薄被上坐禪,這種情況仍然沒有改變。五十四歲的井上留吉,每當被妻子叫一聲「你」時,說得誇張一些,他就會嚇得幾乎喘不過氣來。

「你……又喝酒了?」

「你……又去玩彈鋼珠了!」

被叫一聲「你」之後,他會連話也說不出來。而妻子卻每天至少叫個五、六聲「你」。

最近,井上留吉經常在半夜裡醒來。一想到可能是年齡上的關係,情緒就不自覺地低落了,再看到睡在身旁的妻子,聽到她那健康的輕鼾聲,更覺得人生索然無味。對於自己一輩子,只有這麼一次、無法從頭來過的人生,居然被如此任性好強的女人,一點一滴地消磨著,他心中感到無比遺憾。

混蛋!……想不到,自己挑來挑去,竟然會挑中這樣差勁的女人為妻啊!……

十一月七日晚上,當妻子又叫了「你」之際,井上留吉仍舊嚇了一跳,偷偷地瞥了妻子一眼。當時,她的臉上,並沒有像平常那樣蠻橫的表情,而是女人希望丈夫,能夠過來幫自己忙時,那種特有的溫柔神情。留吉深覺意外,本來想拿酒瓶而伸出的手,就像驟然凍住了一般,停留在半空中。

井上留吉夫婦,在熱海的火車站附近,經營著一家短時間內,幫助旅客保管行李的小鋪面。不只是旅客的行李,也幫忙保管到沼津或小田原,上下班的上班族們,騎到車站的自行車。由於有些客人,會在下班以後吃喝玩樂,再趕搭末班車回家。所以,留吉他們夫妻兩人,必須等到末班車過後,才算結束工作。雖說是做生意,但有時候只為了一輛自行車,卻必須一邊揉著睏倦的雙眼,一邊獃獃地坐到深夜,難免也會生氣。不過,即使如此,在上個月的月底之前,一切還算不錯。

舊時刻表的末班車,是凌晨一點三十四分靠站,開往大阪的列車,從本月一日實施的新時刻表上,又增開了一列開往大阪的列車。結果,末班車就變成凌晨兩點五分到站了。這麼一來,井上留吉就得每天不得不,縮短三十分鐘的睡眠時間。修訂時刻表或許是件好事,但留吉卻恨透了運輸大臣 ,認為對方絲毫沒有替自己著想過。

反正,這是一種看起來,很是悠閑的生意,而事實上,並不像表面上看起來的那樣輕鬆。……

這天晚上,也許是下著小雨的緣故,工作出乎意料地,很早就結束了,白天擠得滿滿當當的停車棚里,晚上竟連一輛自行車也沒有了。角落裡傳來油葫蘆 淸脆的叫聲。

「什麼事情?……」

「那邊有個摺疊公事包。」妻子用粗糙的手指,指著棚架中央,她雖然是個瘦削、黝黑的女人,但是骨架可真是粗壯。

井上留吉拿起公事包,帶到電燈下,這才看清楚,那是一個巧克力色的公事包。

「是這東西嗎?……」

「是的。」

「這東西怎麼啦?」

「我一時疏忽忘記了。不過,我對寄存這個公事包的人有印象。」

不知道是什麼原因,妻子的聲音,聽上去有氣無力的。留吉聽不出她話里的意思。

「有印象?……這又怎麼說?」

「寄存人的照片,在報紙上刊登過。不過,當時我並沒有注意,是剛剛買烤番薯時,賣番薯包裹用的報紙上面就有,所以我才……」

「你買了烤番薯?」留吉岔開話題。這是因為妻子老說,他抽了太多香煙,盯死了不讓他抽煙,沒想到,她自己偷偷買了烤番薯,這下可逮到機會了。

但妻子卻不慌不忙……平常,只有在廚房裡見到水蛭時,她才會很狼狽。不過,截至目前為止,當丈夫發起攻擊時,她從來都沒有輸過!

「番薯現在是盛產期,非常便宜。而且,番薯一年之中,只有秋初時節能夠採收,香煙卻一年到頭,什麼時候都可以買得到哦;再說,價格方面也大不相同,不管是春天或秋天,和平牌香煙的價格,總是不會變的,所以,你就別再嘮叨了。」

「我從來就沒有抽過和平牌香煙,只抽低級的香煙。」井上留吉爭辯著。

「我這只是舉例呀,死腦筋。」

一向死不認輸的妻子,只要稍微受到些攻擊,必然會加倍還擊。

「哦,原來是這樣。」丈夫不知不覺間,漸漸軟化了下來,「那麼……哦,報紙上的照片,又是怎麼回事?」

「怎麼回事?……很簡單!……就是在『芳樂園』被殺死的那個人。這是他的東西。」

「這個?……」

「沒錯!……已經快兩個星期了,卻再也沒有來拿回去,我還在想,到底是怎麼回事呢?其實,也難怪,他死了啊!」

「你不會認錯人了吧?」

「混蛋,有那種可能嗎?……他的長相,我記得很清楚,而且,他放在這裡的名片上,也有姓名。」

「是嗎?……那,這傢伙也真夠可憐的。」

「我說你呀,現在不是同情他的時候。」妻子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用力一拍公事包,「搞不好啊,連保管費都拿不到了,那可是有十三天呢!……」

「那該怎麼辦?」

「去問警察。」

「我?……」

「那還用說?……你不會看看其他人,這種事情,可都是丈夫做的。」妻子兇巴巴地說,似乎恨不得咬留吉一口。

井上留吉哭喪著一張臉,他天生就怕和警察打交道。也不是曾干過什麼壞事,只是認為一見到警察,就會受到訊問,心情緊張得不得了。所以,去年秋天,因為某件事情,要去橫須賀時,他花了三個小時,才好不容易找到目的地。

如果是問派出所的話,馬上就可以找得到,但是,井上留吉就是連和警察說幾句話,都會嚇得渾身發抖。現在妻子卻叫他去找警察,他很想回答說不去。但很明顯,妻子不可能答應。

「可是,如果現在才把公事包送過去,警察可能會責怪我們,為什麼不早一些送交警方啊!……」

「喂,你胡說什麼呢!……」妻子暴怒地捶著坐墊吼道,「這種事情你不會解釋?嘴巴長在你的臉上,怎麼說是你的事。」

「我知道。不過,嘴巴也是用來抽煙的。」留吉忍不住接了一句。

「畜生,你……再給我說一次看看!……混蛋!……」

「我走了。」他轉身背對著妻子。在她的瞪視下,留吉頓時感到背部皮膚,一陣陣地刺痛。

井上留吉抱著公事包,單手撐著傘,走在濕漉漉的夜路上。這種姿勢,從遠處看起來,好像是下班回家的人,令他想起年輕時代,曾經憧憬著上班族的事。當時,記得有一次醉酒,他曾找路邊的算命先生看過手相,算命先生拿著放大鏡,看了半天他的手掌,卜算將來他會是成功的上班族,擁有幸福的家庭。

但是,留吉想都沒有想到,會娶個這樣兇狠的老婆,從早到晚嘮叨不休還不算,更得獃獃地守在家裡,替別人看管一些破自行車。即使到現在,留吉都還淸楚記得,離算命攤幾步路遠的關東煮攤,飄來的陣陣香氣,那是暗示他的未來,會很平民化的氣味!

背後傳來打開玻璃門的聲音,緊接著,妻子的聲音傳了出來:「告訴你,十三天的保管費,可是三百四十五圓,公事包交給警察時,別忘了拿錢。」

這種蠻橫的語氣,似乎在警告他:混蛋,你如果膽敢空手回來,只好準備挨揍了。照理說,聽習慣了妻子這種聲音,應該已經麻痹了。卻不知為什麼,井上留吉竟然深刻感受到,娶了厲害老婆的丈夫的悲哀!

雨絲若霧般飄降,車站的燈光,倒映在柏油路面上。看來正好有列車靠站,手持旗幟攬客的人們,正在相互搶著才下車的客人。見到這情景,井上留吉心想,這也是一群讓自己的人生,隨隨便便流逝的人!

看到派出所紅色的燈光,倒映在濕漉漉的柏油路面上時,留吉的眼神里透著畏怯。雙腿叉開、雙手交握在背後的警察,姿勢看起來非常嚇人。留吉生生咽下一口唾液,開口向對方打招呼。

「什麼事?」警察望著井上留吉。

這位警察還年輕,聲音也仍有些稚嫩,如果自己有了兒子,大概也這麼大了吧!一想到這一點,留吉的心情,總算稍微輕鬆些了。

聽完他的說明,警察有些興奮,臉頰泛紅,問留吉道:「這是真的?……」當然,或許是屋檐前紅燈反射的原因,讓他看起來兩頰泛紅。

「內人說過,確實是那個人……」

「哦……那是什麼時候寄存的?」

「這個……」井上留吉望著天花板,屈指數算,「十月二十六日下午,到今日已經是第十三天了。」

「好,那就把公事包留在這裡吧。謝謝!……」警察拿過公事包,道過謝之後,轉身開始打電話和警察分署聯繫。留吉失去了說出需要三百四十五圓保管費的機會。

「糟啦!……」井上留吉邊走邊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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