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烏雲漸漸籠蓋漢朝的天空時,劉宏就像一隻泡在溫水中的青蛙,他自以為很享受,卻沒意識到危險正在步步緊逼。要知道,披著太平神道外衣的張角,勢如中天,此時已經完成基本部署,準備撕開他的真面目了。
六六大順,張角將天下劃為三十六方,一方相當一個軍區,這些軍區中有大有小,大軍區有一萬餘人,小軍區也有六七千,有行政區域,也有行政人員,每個軍區都任命了主要負責人。看看,多麼可怕的一隻龐然大物。
造反不可怕,就怕造反有組織。太平道還向外打出口號:蒼天已死,黃天當立,歲在甲子,天下大吉。
他們把口號塗在了大街小巷,洛陽大街,甚至各地方州郡政府以及中央各政府單位的大門外,都用白石灰顯赫地寫上。
張角用海報打出的政治口號,其實就是秘密約好的造反時間。蒼天,指的就是漢朝;黃天就是黃巾軍;甲子年,指的就是公元一八四年。
更可怕的是,張角還派人把兩個中常侍也拉下水了,他們分別是封胥和徐奉,以他們作為內應,準備在一八四年三月五日這天,全國各地集體起義。
人家都武裝到牙齒了,大刀都架到脖子上了,劉宏還一無所覺,這溫水中的青蛙,泡在水裡實在是舒服得過頭了。
張角的三十六方總指揮叫馬元義。一八四年的春天,來得有點晚。天下都心急如焚地等候那偉大的一天到來時,當然覺得春天來得晚了。他們在焦急中等待,在等待中焦急,不料越是焦急,越把事情弄壞了。
因為,太平道中出了個叛逆。
中國叛徒文化,源遠流長。想當年,韓信想造反,干劉邦一票以報大仇,結果還是被叛徒告了,後來英布也是落入這樣可怕的圈套。很不幸,張角平時工作沒做到位,也碰上叛徒了。
這個人是張角的門徒,濟南人唐周。他上書告密,這一告不打緊,劉宏馬上意識到不對勁了,低頭一看,原來張角不但給他準備了溫水,還給他拉來了一大把柴火就放在鍋邊,只要火候一到,立即加火升溫,到時他想跳出來,門兒都沒有。
實在太可怕了。
憤怒的劉宏,立即下詔抓人。先抓張角的總指揮馬元義,直接拉到洛陽城實施車裂酷刑。接著,劉宏再命令,漢朝三公以及司隸校尉,調查宮廷及政府官員和百姓,凡是參加太平教的,見一個抓一個,抓一個殺一個。
中央政府得到命令,迅速出擊,短短的時間內,捕殺一千餘人。接著,劉宏再下第三道命令,讓冀州政府捉拿張角。
紙再也包不住火了。計畫不如變化,張角以變應變,緊急向三十六方發出命令,讓各地起義軍頭戴黃巾,準備提前到二月起義。
二月,春天的風裡飄拂著濃濃的殺氣。
張角自稱天公將軍,張角老弟張寶自稱地公將軍,另外一個老弟張梁自稱人公將軍,他們正式宣布造反。
造反兵把政府軍打得措手不及,兵鋒所指,到處是政府軍潰敗的身影。各地的州郡政府官員,都棄職而逃,不到一個月,整個天下的顏色都變了,到處是頭頂黃巾的隊伍在呼吼。
難道真的到了蒼天已死、黃天當立的地步了嗎?
在這個時候,蒼天不死,也要被嚇死了。漢朝各地的劉姓諸侯王,人人自危,有兩個諸侯國已經被該國造反兵控制,並且第一個投降了。
洛陽震動了。劉宏害怕了。
三月三日,劉宏提拔外戚何進,拜他為大將軍,率領中央精銳兵團,駐守洛陽各主要路口,保衛首都。同時,在洛陽以外的函谷關等八大關隘駐軍,以防不測。
狗急跳牆,劉宏的身段還沒有爛到動彈不了,反應能力還是不錯的。接著,他又召集御前會議,把中央各地要員都喊來開會,商量對策。
火都要燒到眉毛來了,才找對策,早知如此,何必當初?漢朝三公彷彿賭了氣似的,沒有人吭聲。個個彷彿也瞎了聾了似的,都一副作壁上觀狀,似乎都有一種幸災樂禍的竊喜。
的確,他們今天是賭氣來的。之所以這般,就是為了賭一把,把他們的同志們救出來。
別忘了,之前的黨錮之禍中,劉宏關了多少士大夫,他們還蹲在牢里呢。抓人的時候,都不講情面,憑什麼今天來找對策,就要給他面子呢?當然,面子可以給,只是你必須答應一個條件。這就是——放人。
劉宏等了好久,都快要沉不住氣了。這時,有一個地方郡守慢悠悠地站出來表態了。
他告訴劉宏:要說辦法,還是有的。只是這個辦法,有點難度,不知道陛下能不能答應。
發話之人,名喚皇甫嵩。
看到這名字,有人可能就馬上想到皇甫規了。沒錯,皇甫嵩和皇甫規,不僅是一家人,還是一伙人,站在同一個戰壕里的。
皇甫嵩,字義真,原度遼將軍皇甫規的侄子,孝廉出身,能文會武,好詩書,弓馬技術也堪稱一流。當年,他甚得太尉陳蕃和大將軍竇武的賞識,可當老前輩徵召他出來做官,他卻裝酷不去。後來,劉宏派公車迎接,拜他為議郎,他才正式出道了。出道不久,遷北地太守。
今天,他就是以北地太守的身份出來說話的。他這樣告訴劉宏:首先,你應該把所謂的奸黨成員全部釋放,恢複他們的政治權力;其次,你應該拿出皇帝自己的私房錢以及私馬酬勞大軍。做到這兩點,你就等著好消息吧。
劉宏一聽,傻了。
你個皇甫嵩,虧你還是我親自提拔上來的,現在是哪壺不開提哪壺,第一點我完全可以做到。可是第二點,我賣了多少官爵才攢這麼點錢,你竟然出這等主意叫我嘩啦啦地撒出去慰軍?
劉宏心裡很鬱悶,但他又不好反駁。他愛錢,但更愛命,實在沒有辦法,花錢消災,他還是願意的。但他還是有點不甘心,就對其中一個宦官問道:「你認為皇甫嵩的意見如何?」
劉宏話語剛落,人家就答道:「皇甫嵩的意見,基本上代表了我的意見,非常靠譜。除此之外,我還略有一點不同的想法。」
劉宏一聽,心裡一片茫然。事到如今,好像就只有撒錢消災的路了。
劉宏這傢伙有一個特點,就是大事糊塗,小事也糊塗,但是關鍵時刻他的頭腦比誰都清醒。為什麼這麼說呢?他聽了皇甫嵩的話,如果不想花錢,肯定就去問張讓和趙忠這些馬屁精了,但他偏偏問了一個不愛拍馬屁卻相當靠譜的宦官。這個人的名字,就叫呂強。
呂強,字漢盛,河南成皋人。少小以宦者為小黃門,後遷中常侍。中常侍都是些什麼人,大家想都能想到,吃香喝辣,貪污腐敗了還要無法無天。但是很遺憾的是,這些玩意兒跟呂強都沾不上邊。
在東漢歷史上,我們看到太多的渾蛋宦官,但也偶爾見到一兩個好的。一個就是之前的孫程,一個就是眼前的呂強。這兩個人,在宦官圈裡,用他們圈裡的話來說,可能就是異類。
呂強的確是個異類,先不說別的,你看他字漢盛,就知道他志在何方。他可是憂國憂民的人啊,向來奉公清忠,一副看不到漢朝盛世死不休的樣子。正因為如此,他常常在劉宏耳邊吹明君的風。
說幾個典型事例吧。
有一次,劉宏封呂強為都鄉侯,他死活不接受,還上奏告訴劉宏說,當年高祖劉邦說,非功臣不得封侯,非劉姓皇族也不得封侯。你現在亂封侯,簡直是破壞了祖宗規矩。我建議你,應該把王甫、曹節等這些宦官們的侯爵撤了。理由很簡單,他們都有趙高亂政之氣,不可不防。
說完了宦官,接著說宮女。他這樣警告劉宏:你後宮養的女人太多了,竟然有數千個,這些都是燒錢的主,僅衣食之費,就日數百金。現在國家財政緊張,稅都快收不上來了,你還大手大腳地花錢。所以我建議你,遣送一部分宮女出去種田,自己少花錢,又可以給國家搞創收,何樂而不為。
總之,說了很多,說的都是跟別的中常侍不同一條道上的話。劉宏聽了,心裡都知道建議沒錯,可就是沒採納。沒想到,呂強又給他出了一個超難的題目。
呂強是這樣告訴劉宏的:黃巾造反,主要是黨禁太久,釋放士大夫是必需的;其次,他們造反還有另外一個原因,就是宮中這些宦官渾蛋太多,必須拉幾個出去砍頭,以謝天下。只要辦到這兩點,黃巾之亂,自然平息。
殺宦官?不好辦啊。
張讓是我爹,趙忠是我娘,這可是劉宏在公開場合說過的。現在殺他們,就等於要殺了我爹和我娘,就算不殺他們,殺別的也是殺了我爹和我娘的親戚,這種殺法,讓他怎麼下手。
但是不殺,好像於公於私都不通。前面說過了,張角派馬元義來洛陽,聯絡徐奉等人搞內應,這幫人吃裡爬外,不搞死幾個,好像心裡也不平靜呀。
回過頭想想,如果說劉宏是當年的嬴胡亥的翻版,那麼張讓和趙忠就是趙高了。呂強之所以說張讓等宦官有趙高亂政之氣,並不是編出來的,實則他們就是這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