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幻滅 二、是誰逼瘋了死神

公元一五一年,夏天,四月三日。

這天,距離梁冀被張陵彈劾已經有三個多月了。梁冀也已經好了傷疤忘了痛,皇帝劉志,似乎也淡忘此事。就在這天,他突然來了興趣,秘密出遊,溜出了皇宮,到別人家裡做客。

劉志以為做得神不知,鬼不覺。沒想到,這當皇帝的一回到皇宮,奏書就飛到面前了。事實上,劉志出遊不是他的保密工作沒不好,而是他到梁胤家裡玩的時候,沒有挑好日子,遇到了個鬼天氣。

的確是鬼天氣。出門的時候,天氣還是好好的,到了梁家喝酒,突然颳起大風,大樹被連根拔起,房屋集體被掀頂,大白天的就彷彿置身於黑夜,無不讓人心寒膽戰,鬱悶至極。

有人就拿這個事,給劉志上書來了。奏書的開頭是這樣寫的:上天是不會說話的,只會用災變來顯示它的憤怒,藉此譴責天子。自古以來,皇帝要出宮,都是有合理的要求的。比如,去郊外或者到皇廟祭祀,就是正當要求。

這奏書的潛台詞是,你當皇帝的不應該到梁家去做客。看看這一去你自己玩得不高興,連老天爺也看不順眼了。

如果再進一步揣測,那意思就是說,梁家很邪門,當皇帝的最好少跟他們家套近乎。很明顯,這是一道反梁冀的戰書。

果然,奏書落尾處,赫然署了一個大名——楊秉。

楊秉很陌生,但他的老爹諸位並不陌生。當年舉一己之力,反抗外戚干政的關西孔夫子楊震,就是楊秉的父親。

劉志看完奏書,沒有轉交梁冀,也沒有公開,而是當做沒看見地壓下去了。

很軟弱、很窩囊,漢朝公卿暗地裡都會對劉志下這樣的評價。甚至可以這麼說,連梁冀本人可能都認為,劉志是個好欺負的主,他就像缸里的金魚,只有欣賞的價值,除此之外一無用處。

錯了,都錯了。

事實證明,舉目天下,貌似最傻瓜的劉志,卻是最給力的智者。很快地,他將證明給天下人看,他不是綿羊,而是善於捕獵的高手;他不是綿里藏針,而是笑裡藏刀。當天下都認為漢朝的一切,好像就在梁冀一人手裡握著,事實上都被劉志一人拿捏在手裡,包括梁冀。

這是一個多麼可怕的人,可所有人都看走眼了。

羊還沒殺,可能是養羊的認為羊還不夠肥;獵手等待良久,沒有射殺獵物,不是動了仁慈之心,而是還沒到最佳時機。

同理,劉志還沒有對梁冀動手,不是別的,而是認為這隻羊還不夠肥。所以,接下來他還要賣力加草,繼續捧殺梁冀。

楊秉上奏的一個月後,劉志召集部長級會議,說要尊崇梁冀。皇帝一開口,漢朝三公很是配合,上奏替梁冀邀功,開出了幾個項目:梁冀當年迎駕皇帝有功,應該再增加一萬三千戶采邑,他兒子梁胤,也應該在封賞範圍內。

劉志二話沒說,批了。

接著有人又上奏說:梁冀入朝時,皇帝應該批准他不細步慢跑,可以佩劍,可以不脫木屐,禮賓官可以只稱他的官銜,不報姓名。封地應該比照開國元勛鄧禹,賞賜金錢車馬等財物,應該比照西漢大將軍霍光。

劉志二話沒說,又批了。

按理說,梁冀人生算是到頂了,也應該知足了。然而劉志詔書下達後,他老人家一看,心裡那是相當地不爽。他不舒服的原因是,劉志做得還不夠。

是真的不夠嗎?

西漢開國元勛蕭何,當年享受的可是漢朝最高待遇,劉邦讓他入朝不趨,劍履上殿,卻沒有謁贊不名。梁冀享受謁贊不名,比蕭何還高了一個檔次了。還有,梁冀一切封爵及開銷,都達到了人臣鄧禹和霍光的標準,還有什麼不滿足的呢?

還是讓我來替梁冀回答這個問題吧。

縱觀漢朝外戚史,他的確還沒達到頂峰,有一個仍然站在他的上面,這個人就是西漢末年的外戚王莽。當年,皇帝給王莽的待遇,除了梁冀上面擁有的,還加了非常重要的一條:加九錫。

熟悉中國歷史的都知道,對皇族來說,加九錫不是什麼吉祥的東西。因為這就表示著皇族勢力衰弱,別人要準備拆他們的台了。王莽就是這樣乾的,一步步地爬,最後爬到了皇帝頭頂上拉屎,改朝換代。

慾壑難填,無邊無際,可怕啊。

公元一五九年,夏天,七月八日。對梁冀來說,世界上很重要的一個女人離他而去了,從此將改變他的命運。

剛死去的這個女人,是梁冀的妹妹梁皇后。

對於這一天,劉志等得太長、太久了。因為這個女人,他幾乎失去了做男人的一切樂趣和尊嚴。梁皇后跟老哥梁冀一個德行,因為無子,致使她性格出現了嚴重的扭曲。凡是跟劉志好上的女人,都被她一一打擊,懷上劉志孩子的,她更是不放過,沒有一個逃過她的毒手。

宮外有梁冀,宮內有梁皇后,梁氏兄妹就像兩座大山,壓得劉志有怨難平,有氣難出。現在其中一座倒了,他終於可以喘口氣了。

突然之間,有一種不好的預感跳上了梁冀的心中。

今年,劉志才二十八歲,翅膀越來越硬,也將有新的皇后。有新的皇后,就會有新的外戚登場,他這個老牌外戚,就得下台。如果把握不好,就會落得個非正常死亡下場。

不!這絕對不是坐而待斃的時代。就算只有一口氣,我也要伸出強勁的手,死死地扼住死神的咽喉。

梁冀果然又伸出了邪惡的手。

他要扼住死神,必先扼住東漢的權力。而要扼住權力,就必須架空皇帝劉志,而要對付梁家這個乘龍快婿,必須拉攏宦官。於是,皇宮之中到處布滿了黨羽,加強對劉志的監視,劉志的一舉一動,都逃不出他的眼線。

表面上看去,劉志是被梁冀劫持了。逢年過節,地方向中央進貢的物品財物,都須經過梁冀檢查,才能向皇帝進獻。這樣的結果就是,交上來的好東西,都被梁冀截住留用了,劉志享受的只有次等的。

除此之外,漢朝所有官職調動,都要經過梁冀批准,升遷或調職的官員,上任之前都要到他家裡彙報工作,然後才敢到尚書那裡聽取指示。

當然,也有官員不吃梁冀這一套的,不過代價很嚴重,不是被毒死就是被毆打致死,沒有逃得掉的。在漢朝的天空下,梁冀是能夠一手遮天了,但誰也沒有料到,他越是扭曲,越是缺乏安全感。

因為,他聽說劉志要封新的皇后了。

劉志看上的這個女人,名喚鄧猛,時為貴人,是鄧禹家族後裔。

但是,在鄧猛成功的背後,也有梁家的一份功勞。情況基本上是這樣的:鄧猛的老爹早死,母親宣就改嫁到了梁家,梁冀妻子孫壽見鄧猛長得如花似玉,就把她送進宮中,不久就被劉志封為貴人。

梁冀認為,鄧猛既然隨母到梁家了,應該叫她改姓梁,並且要準備認她作為干自己的女兒。然而,梁冀的這個計畫,卻遭到了鄧氏家族的強烈反對。

梁冀要認鄧猛,目的不言自明,但他只顧著樂,卻忘了一個基本的底線。

首先,從倫理關係來看,鄧猛和梁冀是表兄妹關係,梁冀眼睛一閉,就把表妹當女兒來認,這不是胡搞嗎?其次,梁冀將鄧猛徹底去除鄧氏化,全盤梁氏化,那鄧氏家族就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你佔了便宜去?

所以就這兩點看,鄧氏家族群起反對梁冀,在情在理。然而梁冀就不這麼看了。全漢朝的人都知道他耍流氓是出了名的,跟流氓講理,那不是對牛彈琴嗎?還是那句老話,擋我者死。

接下來,梁冀就對鄧家家族的反對者一一清算。

鄧猛的姐夫邴尊,時為議郎,反對聲音最大。正是他說服了鄧猛的母親拒絕梁冀,才把這水攪渾的。對付這種敵人,梁冀很是上道,直接派刺客,就將對方伏殺了。

第二個,就是刺殺鄧猛的母親。

我們已經無法知道,鄧猛的老媽貴姓,只知道她的名字叫宣。女人家,不愛出門,梁冀的刺客只有找到門上來了。可梁冀沒想到,這次竟然失手了。

宣家跟中常侍袁赦家緊挨,刺客不是直接跳上宣家屋頂,竟然跳上袁家房屋,準備跳到宣家去。這廝武藝不精,他跳上袁家屋頂後,準備跳到宣家時,被袁家警衛發現了。緊接著,鑼鼓四起,有人趕緊去通知宣。

宣獲知情報,嚇得魂都要飛了,當夜直接跑路,一路跑進了皇宮,告訴劉志說,有刺客要殺我。

劉志聽得渾身發抖。他知道,這刺客肯定就是梁冀派來的。但是,他沒有失去理性地跳起來大吵大鬧。好一會兒,他裝作若無其事地去了一趟廁所。

劉志不是真想上廁所,而是要避開梁冀的耳目。

前面說過,梁冀在皇宮裡,安插了很多特工,劉志的一舉一動,都在他們的觀察範圍內。那時候沒有攝像頭,沒有監聽器,唯有廁所是他們監視的盲區。

劉志就是要在梁冀耳目的盲區內,會見一個人。這個人,就是專門伺候他的小黃門唐衡。他單獨把唐衡叫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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