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暗夜之光 四、過把癮就死

要獻身於漢朝,準備斬妖除魔的兩個讀書人,都是江湖裡數一數二的高手。他們分別是:司徒楊震,尚書僕射陳忠。

楊震,字伯起,弘農華陰(今陝西省華陰東)人,名門之後。

楊家的老祖宗,可一直追溯到高祖劉邦開國時。當年,項羽兵敗垓下逃亡時,灌嬰屬下有一個叫楊喜的年輕人,追得特別賣命。他被項羽嚇跑後,又返回去追,結果還是在項羽自殺的時候,及時衝上去砍得一塊大肉。因此,他被封為赤泉侯。

霍光時代,楊家又出了一個名聲很大的高官。這個人,就叫楊敞,時為漢朝宰相。他做官的第一準則,就是安全第一,所以特別膽小,什麼風頭都不敢出,被時人稱為漢朝第一膽小鬼。

時多隔年,楊家又出楊震這般宰相級的頭號種子,可謂風光無限啊。到了東漢末年,楊家又出了一個天才型的聰明人,他就是特會玩腦筋急轉彎的楊修。漢朝四百年血雨腥風,楊氏家族猶如五嶽高山,立於天地不倒,可謂是奇蹟中的奇蹟。

楊震年少的時候,就執迷於讀書,且一口氣讀到了五十歲,混到了一個學術界的泰斗級名稱——關西孔子楊伯起。

孔子這輩子有兩大特色,一是學問高,二是門徒多。由此可見,這個楊伯起被稱為關西孔子,至少他身邊是聚集了為數不少的粉絲團的。

但是,孔子讀書時,一直都對官場念念不忘,可眼前這個楊伯起,一心只讀聖賢書,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副定力很足的樣子。

自古以來,幾乎每個讀書人,都有一個夢想——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當時有人曾勸過楊震出去做官,他就是不為所動。難道楊伯起心中真的已經絕了做官的念頭,不隨波逐流了嗎?

事實上,不是楊震不喜歡做官,他是在等一個人,等一個識貨的伯樂。

當年,姜太公八十歲才等到了識貨的人,他才五十歲,只要命夠長,他還可以等三十年,急什麼。

楊震不急,可有人急。就在他五十歲這年,等到了生命中的伯樂與知己。誰也沒想到,他的伯樂竟然就是被羌人搞得沒勇氣,被虞詡搞得沒脾氣,灰溜溜地請辭了大將軍的鄧騭。

鄧騭拉楊震出道時,先是舉茂才,然後是遷刺史、太守、太僕、太常、司徒。從茂才到司徒,別人幾輩子都跳不到的高度,他卻只用了十一年。

有人說過,如果你不夠優秀,說明你不夠寂寞。真正優秀的人,都是在寂寞中煎熬、等待、錘鍊與敲打中成長出來的。

而楊震,就是這樣的高手,五十年不移心志,專心練習武功,終於一飛衝天。

陳忠,字伯始,其父陳寵,曾做到三公之一的司空。

陳寵出來做官,主要是專業選對了,學的是法律。後來,陳忠也學了法律,一點也不比老爹差。他做過廷尉正,後來被拜為尚書。

我們知道,自劉秀起,漢朝三公都是拿來做擺設的,沒有實際權力。政府實力,都在尚書手裡。但是,如果天下出問題了,追究責任,都是讓三公去頂罪,尚書都是高枕無憂,沒他的事。

由此可見,陳忠能夠當上尚書,那可不一般了。

不過,從某種角度來說,陳忠和楊震都是同一條船上的同志。因為他們無論是出身,或者是代表的階級利益,都是一致的。

但是他們可謂是同船不同心,一個是路人甲,一個是路人乙,形同陌路。不能因為這個,就說他們官官相輕。陳忠和楊震搞不到一塊兒去,主要是因為一個人。

而這個人,就是楊震的伯樂鄧騭。

說到鄧騭,陳忠渾身都長嘴直想咬人。事情是這樣的:當年鄧太后手握大權時,聽話的張禹曾找到時為司空的陳寵,說一起聯名上奏,建議鄧太后追奏鄧太后老爹鄧訓,陳忠的老爹陳寵卻拒絕了。陳寵拒絕的理由是,漢朝沒這個慣例。

就因為這個事,鄧騭恨死了陳寵,然後就想方設法地打壓陳忠,讓他做不了高官。

陳忠被打壓多年,不但得了抑鬱症,而且似乎還有點心理變態的跡象。所以,鄧太后一死,他就像孫猴子從石頭裡蹦出來了似的,抬起腿來就衝進皇宮遊說劉祜:現在該是你報仇雪恨的時候了,對付鄧家,一個都不能放過。

你能做初一,我就能做十五,你壓我一陣子,我讓你死無葬身之地。陳忠說到,也做到了。鄧騭自殺後,誰都不敢去收屍。大司農看不下去,立即跳起來替鄧騭申辯,但是劉祜啥都沒說,把大司農貶官,趕出洛陽城。

這實在太過分了。

鄧騭是外戚沒錯,但他的名聲還不至於到過街老鼠,人人喊打的份兒。他有一個優點,是眾人都看見的,那就是能夠不拘一格,推薦、提拔賢才。如果不是他,楊震估計還在書堆里扎著。

事實也證明,鄧騭提拔的諸多人才,不是來蹭飯的,而都是身懷絕技的高手。

沒有史實證明,楊震直接出面替鄧騭說話。但是,明眼人一看,其在背後已經悄悄運作。所以,就在劉祜把大司農趕出洛陽城後,中央諸多高官集體上書,替鄧騭打抱不平。

集體的力量是可貴的,劉祜看著那麼多人替鄧騭說話,臉一下子就紅了。

劉祜之前說過,鄧騭沒有參與鄧太后的陰謀,準備要把他廢了,所以才把他遣送回封國。現在他卻說一套,做一套,把人趕到千里之外的山溝溝,人家死了還不讓收屍,好像說不過去呀。

想著想著,劉祜都覺得太不好意思了,於是便裝出一副很仗義的樣子,下詔責罵地方郡守,然後派人替鄧騭收屍,並且允許鄧騭部分堂兄弟回京居住。

儘管陳忠沒有成功地實施對鄧家一個都不能放過的計畫,但鄧騭死得這麼難看,對於他這個大活人來說,已經夠本了。所以,他也不再去追究什麼,而是潛下心來,認真做好他的本職工作。

然而很快,陳忠發現,在官場,搞政治鬥爭很容易,但是想替國家做幾件好事,實在太難了。

首先,陳忠看著劉祜連奶媽的女兒都提拔了,立即上書說,皇帝您不要什麼人都拉,要親賢臣、遠小人。

報告打上去,人家不睬他。

接著,陳忠又看到劉祜要替親信江京這班人建豪宅,又馬上上書說,國家現在窮死了,百姓連飯都吃不起,你就省省吧。

人家還是不睬他。

陳忠的狀況,也就是楊震的結果。陳忠在那邊上奏時,楊震也在忙活著。兩人左右齊上陣,採取了車輪似的攻堅戰,意見提了好幾籮筐,皇帝一個都不聽。

陳忠累了,楊震也哭了,但是有人卻在背地裡偷偷地笑了。

這些躲在暗處的,主要是三個傢伙,他們分別是中常侍樊豐,侍中周廣、謝惲。

笑完以後,他們總結經驗:貌似強大的江湖主流,已經沒落了;跟著皇帝混,是可靠的;貪污枉法,是絕對安全的。

誰說老鼠不敢上街?現在的樊豐他們,就敢大搖大擺地上街,甚至敢在楊震這個大病貓前面玩耍。他們修豪宅、修園林、揮霍公款,彷彿國庫就是他們家開的銀行,愛怎麼花就怎麼花。

楊震簡直忍無可忍了。

他滿腔悲憤,再推一掌,給劉祜上了一道猛奏。

這次,他的奏書再也不拐彎抹角了,而是白紙黑字,字字充滿了火藥味。

他這樣告訴劉祜:國家不寧,地震連連,災情不斷,全是被你身邊這幫弄臣引起的。蒼天已經警告你了,如果再不把他們打壓下去,重振國家,那就等著瞧吧。

瞧瞧,話都說到這份兒上了。

與以往不同,這次劉祜心裡卻像被打了一記悶棍,窩著一肚子火。他認為,楊震你上你的奏,我不妨礙你;問題是,你像個唐僧似的整天在我耳邊嗡嗡嚶嚶的,已經嚴重干擾我的生活了。

劉祜決定修理楊震。

說修理,機會就來了。導火線是一道奏書。奏書見多了,但這次奏書不同,是一個叫趙騰的上書。奏書措辭比楊震先前的還猛,列出若干條,指出皇帝領導下的政府犯的種種錯誤。

劉祜一看,氣不打一處來。先前楊震罵我,我忍了,那是因為他是漢朝三公之一,是關西孔老夫子。現在你趙騰是個啥玩意兒,竟然敢來頂撞我?

來人,拿下。劉祜命令立即逮捕趙騰,審訊也神速完成,判趙騰罪名為「欺騙領導,大逆不道」。這是最嚴重的死罪,誰被戴上這個罪名,神仙都救不了。

可就在這時,劉祜又收到一道奏書,他一看不打緊,看完就更怒了。

然而,他只能恨在心裡,緊緊地抓著拳頭,想打人,就是無法出手。

因為,眼前這道奏書,又是楊震的。

他上書只有一個目的,叫皇帝手下留情,不殺趙騰。趙騰跟楊震是什麼關係?鬼知道。楊震是關西孔夫子,其粉絲滿中原,比後宮女人還多,他們要搭上線,那是一點都不奇怪的。

但由此也可見,楊震這個老傢伙,其在中央的根基很深,他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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