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勢發展對張湯越來越不利。在這場一打多的戰鬥中,張湯的政敵,猶如圍捕高手,正在一步一步地將張湯往圍場里趕。然而,張湯彷彿是蒙眼獵物,正在被一隻看不見的手牽引著,走向別人替他挖好的墳墓。
李文、劉彭祖、減宣,一個跟著一個來。下一個出場的,是一個久違的面孔。此人,就是曾經被竇太后拉來填坑的,武強侯庄青翟。
公孫弘死後,李廣堂弟李蔡接班,做了丞相。可是屁股還沒坐熱,不知腦袋短了哪根筋,因為看上一塊風水寶地,不慎喪了性命。此塊風水寶地,就是孝景帝的墓地。當時,孝景帝劉啟墓地外面有塊空地,李蔡以為閑著也是閑著,不如讓他沾點光,於是將家人就在孝景墓地外葬下。
沒想到,此事一傳出,劉徹馬上派人來查。李蔡看扛不住了,最後自殺於獄中。
李蔡之死,替他的繼任者開了一個壞頭。在他之後,凡是做劉徹丞相的,沒有幾個好下場。比如,被劉徹扶上接班的庄青翟。
實話說,庄青翟這輩子挺過來,也不容易。好事沒輪上他,壞事總是光顧他。當初,竇太后因為和劉徹大打出手,廢了劉徹親手培植的竇嬰丞相,拉上庄青翟來填坑。竇太后死後,劉徹再次發威,又廢掉庄青翟,拉上外戚田蚡。
沒想到,事隔多年,他竟然還能卷土重填,當了丞相。
庄青翟之所以兩次被拉來填坑,原因只有一個:此人向來低調做人,亦低調做事,從來不會隨便惹事。
不隨便惹事,不等於不能惹事。最近有件事,搞得庄青翟不得不找人,拿刀去捅一個人。而此人,正是人見人怕,鬼見鬼愁的張湯。
事情是這樣的:首先,不知何人挖了某人的墓,偷了墓里的陪葬錢。誰家墓里丟了錢都沒關係,偏偏某家不行。所謂某家,指的就是皇帝家。而以上所說的某人墓里的錢被偷,他就是前任皇帝孝景帝。
既然盜賊敢來挖皇陵,說明盜墓的技術是經得住考驗的。盜賊是否能抓到,那是另一碼事。目前最重要的是,皇陵被挖了,到底應該責誰?
庄青翟說,出了這檔事,他身為漢朝丞相,理應承擔相關問責。
庄青翟這話當然不是對自己說的,而是對張湯說的。最後,他又加上一句,丞相有責任,御史大夫也應該有責任。所以,咱們一起去向皇上賠罪,你覺得如何。
庄青翟這招就叫,自己倒霉,也要拉上一個墊背的。
事實上,站在庄青翟的角度,庄丞相此建議是合情合理的。
因為御史大夫這個官職,換個叫法就叫副丞相。按漢朝政府官職排名,丞相和副丞相分別是一把手和二把手。而丞相這官職,說得不好聽,就是皇室的管家。只是這個家是超級大的家,叫國家。作為主管的庄丞相,及作為副主管的張御史,共同承擔失職之罪,理所當然。
盜賊是小事,工作到位則是大事。庄青翟的建議,張湯同意。至少,他表面同意。並且答應和庄青翟一起去向皇帝解釋,並賠禮道歉。
然而很快地,庄青翟發現他竟然被耍了。
庄青翟和張湯一起上朝,向劉徹彙報情況。庄青翟先上陣,不一會兒就秀完了。然後退下,讓張湯也來說幾句。
沒想到,張湯竟然一動不動,根本就沒有準備墊背的意思。
張湯不動,庄青翟也沒辦法。然後,劉徹招招手,說了幾句話,意思大約就是,必須嚴懲盜賊,追究相關責任人。
說完,說散會了。
會一散,庄青翟就傻了。
我們不能因為庄青翟被張湯耍了,就說他人傻。當初,公孫弘和汲黯上朝前,不也說一起怎麼忽悠皇帝嗎。結果呢,上朝時,當汲黯說完的時候,公孫弘卻說了另一套話,將汲黯氣得當場要撞人。
張湯是公孫弘第二,大體上是沒錯的。因為倆人的政治本色,如出一轍。忽悠人還不打欠條,更可怕的還有他們整人的伎倆。那就是,不整則罷,整人就必須往死里整。
庄青翟和汲黯,根本就不是他們的對手。然而,當初人家汲黯被公孫弘欺負了,敢於當著皇帝的面揭對方老底。庄青翟被張湯耍了,竟然屁都不敢放一個。被耍還是小事。接下來,發生的事,超乎庄青翟的意料。
據可靠情報,張湯正在搜集各方證據,證明庄青翟工作做得不到位,以至於發生了孝景帝墓被盜。甚至還編出一條:知情不報。
僅憑上條,估計庄青翟丞相一職就要報廢,一輩子可能也要活到頭了。
陰險,實在陰險。
我估計庄青翟連哭的心情都有了。他遠與張湯無仇,近與張湯無怨。張湯憑什麼無緣無故要修理他?
事實上,庄青翟這個問題不難回答。讓我們梳理一下張湯的奮鬥史,即可發現其中奧秘。
初,張湯靠整死偷吃的老鼠,被其父發現,從此出名;再,跟隨其父跑官場江湖,苦練整人神功;後,與趙禹整理漢法陞官;再後,轉變方向,以整人為終身事業。整完了小的,整大的;整了長安,又整地方。一路整,越整越上癮,官職也越整越大,一直整上了今天的御史大夫。
張湯的整人事業,還沒有到頭。因為御史大夫,不過是個副手,上面還有一個丞相。而要往上爬,必須將上面的人揪下來。不要說庄青翟,無論誰在上面,張湯都要將他揪下來。
只能說,庄青翟是個倒霉蛋,竟然讓他碰到了張湯這麼一個搶生意的貨色。既然都倒霉了,也碰上了,躲也躲不掉。那怎麼辦?
當然不能涼拌。
和汲黯相比,庄青翟沒有他勇猛。但是,庄青翟有一優點,卻是汲黯遠遠比不上的。那就是,庄青翟很會找人幫忙。很快地,庄青翟拉到了三個幫手。此三人,名字分別是朱買臣、王朝、邊通。
這三個人,只有朱買臣是熟臉,另外兩個連名字和面孔都是陌生的。不過,其他二人可以忽略不計。因為,此三人中,朱買臣才是主要角色,另外兩個,則是主動來幫忙的。
朱買臣,曾當過諸侯接待總監(主爵都尉);王朝,曾當過首都長安特別市長(右內史);邊通,當過濟南國相。全都是兩千石的部長級別高官。
如今,三人全都跟著庄青翟混。擔任職務,全都一樣:丞相府秘書長(丞相長史)。
我認為,無論是戰爭,或是群毆,或者獨打,最能使人迸發智慧和拼盡體力的力量,不是金錢,不是信仰,而是另外兩樣東西。
這兩樣東西就是,恐懼和仇恨。
一個人,如果將仇恨和恐懼加於一身,我相信,鬼神避之,鋼鐵大炮不足以畏之。恰恰是,仇恨和恐懼這兩個鬼玩藝,猶如病毒被植入了三長史體內。而成功替他們動手術,移到體內的主治醫生,當然就是張湯。
醫生整病人,病人反整醫生。我認為,在所有的醫療事故中,這都不是稀罕的事。
三長史,為何將張湯仇在心上,恨之入骨。此事說來,很是久遠。但是說起來,一點也不麻煩。
首先,當初三長史都混得很開的時候,張湯還是小吏。所謂混得開,就是他們都已經是部長級別幹部,張湯還在官場底層苦苦拼搏。然而一眨眼,張湯因為法律業務精湛,被劉徹一路提拔,竟然攀上了御史大夫的高位。
做官就好像排隊打飯,什麼都要講個先來後到。在官場里,排資論輩是顯而易見的。當初汲黯混得開的時候,公孫弘和張湯還不知道在哪裡混呢。後來他們倆扶搖而上,惹得老人家極是鬱悶,經常對劉徹發牢騷。劉徹還罵過他愚蠢。
我講這些,意思應該很明白。張湯一路陞官,朱買臣一行前輩就算沒有得紅眼病,至少都是不舒服的。
但是,這都不是兩派人結仇的根本原因。因為,在西漢時期,窮人當官,一夜紅遍天下,都不是什麼稀奇的事。劉邦開拓的漢朝,本來是靠窮人兄弟打出來的。自劉邦開國以來,漢朝官場從來都是對窮人敞開懷抱的。而到了劉徹當皇帝,更是不拘一格降人才。誰有才,就拜誰為官。以真才實學拼得天下,才是正道。正因為這樣,劉徹才罵汲黯愚蠢,不應該得政治紅眼病。
但是官場遊戲規矩,卻又是殘酷的。你爬上去,就意味著將別人踩在腳下。當然,爬得高的,偶然小瞧蹲在底下的,也是正常的。問題就在於,張湯向來都是只相信實力,而缺少官場人文關懷。他爬得高的,不但高高在上,洋洋得意。更可怕的是,他竟然故意從高處往低處扔石頭,撒把尿污辱。這就真的太不像話了。
史書沒有交待張湯怎麼故意羞辱朱買臣等人,但是有一點記載得是非常清楚的。在工作上,張湯視朱買臣等人為小吏,從來都是使勁呼喚,沒有正眼看他們。
損人也罷,瞧不上眼也罷,都不是重要的。重要的是,這些都是故意的。
到底欠過你張湯什麼,竟然還如此變態。這就叫,狗眼看人低。要讓他不低,就必須打回人樣,或者拆下來裝在樹上。
恰恰是,朱買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