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亞夫死後,漢朝政壇顯得出奇的平靜。劉啟沒看到周家上訪,也沒看到大臣替他喊冤。原來,有些人死了,比活著還要省事。不如一死了之,一了百了,多乾淨。
然而回頭看,劉啟這幾年是夠忙的。擺平了劉濞,弄死了劉榮,踩死了周亞夫。現在,漢朝邊境又有一個老毛病需要他來處理:匈奴又來搶了。
自劉啟登基以來,儘管匈奴鬼影一直活躍在漢朝邊境,但是一直沒有出現孝文帝時期大舉入邊的壯觀景象。劉啟之所以能享受匈奴如此厚遇,原因有二:一是匈奴一代不如一代,實力今非昔比;二則是,先帝劉恆替劉啟掃除了不少障礙,做了不少募民強邊的實際工作。
所以說,儘管劉恆把劉濞等同姓王這個爛攤子丟給劉啟,可劉啟換得了一個相對穩定的邊境。功過相抵,總算扯平了。
其實,認真追究起來,匈奴之所以沒有大寇,劉啟本人還是做了一定的工作的。首先,他主張和親,繼續與匈奴結好。甚至,他還做了一件前幾任國家領導人辦不到的事:遣公主嫁匈奴單于。
公主事小,可是誠意事大。自劉邦忽悠匈奴嫁公主以來,劉啟總算是送了匈奴單于一個貨真價實的東西。除此以外,劉啟開放關市,與匈奴互通有無,稍微穩定了匈奴的情緒。
沒有大寇,不等於沒有小搶。每年冬春之際,向來是匈奴搶劫的旺季。沒辦法,天氣冷,必須找點事活動活動身體。凍死,不如戰死。兄弟們,出發吧。
公元前148年,春,二月。此時,距離劉啟將公主嫁匈奴單于僅隔四年,他們就像屁股長蟲似的坐不住了。那年,匈奴潛入燕國偷襲搶劫。再過四年,公元前144年,匈奴突然改變傳統搶劫季節,六月出動,入雁門,破武泉,直撲上郡,搶劫漢朝戰馬來了。
我們知道,匈奴之所以敢搶敢鬧,是因為他有著一支讓人膽顫心寒的騎兵。晁錯說,以夷制夷,這不僅是說著好玩的。於是,在晁錯思想主導下,漢朝開始大養戰馬,建立起自己的皇家騎兵部隊。漢朝養馬場主要分布西北邊境,總共三十六所,馬匹總共有三十萬,光養馬守馬的人就有三萬人。
馬,國之利器也。守住戰馬,就是守住國之根本。負責上郡安全防務的人,正是漢朝名將李廣。
李廣,將軍世家出身,隴西成紀(甘肅臨洮縣)人也。李廣光榮的革命家史及血性漢子的性格,可以追溯到祖先李信那裡。
李信,秦國大將,以壯勇敢殺聞名秦軍。當年,秦軍攻破燕國,燕王退守遼東。然而,李信親率幾千兵,狂追燕王。燕王被逼得只好獻上太子丹首級,可是李信依然窮追不捨,最後攻破燕軍,為滅掉燕國建立了汗馬功勞。
勇猛敢打的背面,則是輕狂妄動。當年李信向秦王贏政許諾,以二十萬大軍足以滅楚。結果,大軍出動,被項羽爺爺項燕打得落花流水,前半生積得的戰功,一夜之間全被抵銷,只換得他英雄輕狂的破名。
馬克思說,歷史總有驚人的相似。多年以後,李信的勇猛,李廣和他比,一點都不相形見絀;李信的悲劇,李廣卻也是演得一點都不比祖宗差。
幾乎每個將軍在亂世出頭,都有兩把刷子。劉邦曾經的三大將軍:韓信,善於將兵,他自吹帶一百萬集團軍作戰都沒問題;彭越,中國游擊戰爭鼻祖,打一槍換一炮,那是他天生具有的本領;英布,敢打硬沖,即使只有三百個人,也敢打五千個人的仗。
然而,李廣的本領則是,善射敢打。
在他看來,沒有不能打的戰爭,沒有射不中的匈奴。
李廣出道時,年約十四。孝帝十四年,匈奴犯邊,李廣以良家子弟應徵入伍,隨軍出擊匈奴。那次出征,李廣靠著祖宗傳下來的射箭本領,斬殺匈奴奇多,風頭大出。於是從此一路高升,先被拜為郎中,秩六百石;後又被拜為騎常侍,秩八百石。孝景即位,又拜其為騎郎將,秩千石。吳楚反時,李廣再被拜驍騎都尉,秩兩千石。
那一年,李廣年約二十六。
當時,漢朝最大的官,即丞相,其一年工資封頂就是兩千石。貪污受賄不算,工資除外,其他正常收入就是侯爵食邑。所以,李廣混到了這個份上,下一個目標就是封爵。
然而,終其一生,無論多麼賣命苦戰,他仍然沒有被封侯,成了漢朝歷史上最值得同情的人物之一。
唐初四傑之一的王勃在《滕王閣序》里喊出一句:馮唐易老,李廣難封。從此,李廣與同朝的馮唐兩個落魄鬼,幾乎成了千古失意文人的共同知己和泄憤的歷史教訓。
劉恒生前,曾經發出如此感嘆:可惜李廣生不逢時,如果生在高祖時代,萬戶侯對他來說,根本就不是什麼問題。
認真考究劉恆此話,只說對了後半。因為,劉恆說李廣生不逢時,實在是胡扯。匈奴當前,正是最需要李廣之時。既然如此,為什麼李廣奮鬥了四五十年,竟然連一個小小的侯爵都沒撈到呢?李廣難封,是不是太沒道理了呢?
事實是,老天不講道理的時候,自然有他講道理的另一面。李廣難封,其實不全都是謎。他封侯夢想的破滅,在他二十六歲參與平反吳楚聯軍時,就現出不祥之兆!
回頭看七國之亂,劉濞之敗源於昌邑城一戰被周亞夫一腳踩空。事實上,那場大戰,李廣也是踩劉濞最重者之一。李廣殺敵奪旗,率軍一路打到梁城外,替梁王劉武保家衛國。
當時,李廣之不要命,實在讓劉武感動。然而,功名顯揚的李廣,得意忘形之際卻忘記了他姓什麼。他竟然犯了一個很大的錯:私自接受了梁王劉武賜給他的將軍印。
李廣的上司是誰?周亞夫。周亞夫的上司是誰?皇帝。
這樣情況就很明白了,李廣是皇帝的人。梁王還要皇帝封,梁王憑什麼給李廣將軍印?更可惡的是,李廣竟然接受了梁王的將軍印。難道,他就不知道這是不合規矩的嗎?
看來,有些人不把他打回原形,他真還以為自己能飛上天。果然,立功極大的李廣回朝後,一點賞賜都沒有領到。削奪賞賜權其實就是最大的懲罰。李廣,你是想當將軍都想瘋了吧。那你就繼續做夢去吧。
於是,劉啟只是平級遷其為上谷太守。
劉啟欺負李廣也就罷了,匈奴卻也來湊熱鬧。李廣才任為上谷太守時,匈奴天天跑來門口挑釁。李廣二話不說,拉起兄弟直接就跟匈奴干架。要知道,跟匈奴人打架,似乎成了李廣最喜歡的體育運動。一天不打,手癢得不行。
真是不打不相識,跟李廣打了這麼多次架後,匈奴人突然發現:見過不怕死的,沒見過如此不怕死的。曾經,匈奴被郅都嚇怕了,現在他們可是被李廣打怕了。
李廣愛跟敵人打架的故事,馬上引起了外交部長(典屬國)公孫昆邪的注意。他來到劉啟辦公室,哭著奏道:李廣這個傢伙,自恃武力高強,跟匈奴打架可是打上癮了。但是,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如果他萬一了,那實在就太可惜了。所以,請陛下給他換個崗位,讓他歇息一下吧。
劉啟馬上批准了公孫昆邪的請求:遷李廣為上郡太守。
相對來說,上谷郡是前沿,上郡是後方。後方養戰馬,李廣的主要任務就是保護養馬所,防範匈奴來搶。然而,對匈奴人來說,李廣是蜂王,戰馬是蜂蜜。蜂蜜的誘惑遠超過蜂王的威脅。
於是,就出現了前面那一幕:匈奴人出其不意,六月熱天大老遠長途奔襲,進入李廣的地盤,大行劫道。
那次,匈奴搶奪戰馬,漢朝損失慘重,僅與之戰鬥死亡人數就有兩千。損兵兩千,不是我軍無能,而是匈奴太過狡猾。事實上,對付狡猾的匈奴,可行辦法就是,以狡猾對之。
事實上,李廣做到了。
李廣和匈奴玩狡猾故事的起因是,劉啟派遣的一位太監出事了。此位太監,劉啟說是派他來向李廣學習抗匈軍事的。在我看來,學習是假,監督考察是真。行軍打仗,那是軍人的天職。拍馬逢迎,給皇帝端茶送水,那是太監的老本行。一個無論是身體,還是精神上都陽萎的太監,學什麼軍法?就算是學,也是白學。
事實證明,在下所言沒錯。
有一天,太監先生玩興大起,率著幾十個隨從騎馬出獵。不料,他們在半路上碰到三個徒步的匈奴偵察兵,於是與之交手。沒想到,幾十個隨從全被對方的箭當鳥射死,只剩太監一個人逃回李廣軍營。
人多的,打不過人少的。看來,不僅僅是武俠小說才有的事。然而,當李廣聽了太監一番陳述後,說了一句:死了那麼多人,正常。
太監疑惑地看著李廣。只見李廣從容道:此三匈奴兵,必是草原上的射鵰高手。而真正能對付此高手的,恐怕只有一個人。
當然,這個人指的就是,李廣。
於是,李廣馬上率一百騎兵追趕三名匈奴射箭高手。追了幾十里,終於追上了。然而,李廣隨即命令隨從左右散開,讓他一人追殺就得了。所謂藝高膽大,李廣非常自信,對付此三人,他一人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