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六章

我叫了一輛計程車去上城拿那輛龐帝克。卡洛琳利用我把它再開回市中心的這段時間,仔細研究了一下怎麼使用這台拍立得。她還特意在我開門下車的時候拍了張照片以作證明。照片立刻彈出,在我眼前顯出影像。我看起來像是大吃一驚,好像偷偷摸摸在幹什麼似的。我跟卡洛琳說我可不會拿這張去放大。

「跟貓比起來,你是不錯的模特兒呢,」她說,「尤比都不肯坐著不動,而阿齊則總是鬥雞眼。」

「阿齊總是鬥雞眼?」

「緬甸貓就是那個樣子。要替我拍照嗎?」

「好啊。」

她穿著件煤灰色的高領毛衣,和一條灰藍色的燈芯絨牛仔褲。為了拍照,她特意加了一件釘著銅扣的休閑外套,最後再斜斜地戴上一頂圓扁帽。打扮好之後,她坐在桌邊,交疊雙腿,對著鏡頭咧嘴而笑,像個可愛的流浪兒。

蘭蒂的拍立得照得很好。我們一起查看照片的效果。「少了點什麼,」卡洛琳說,「一支雪茄。」

「你又不抽雪茄。」

「擺個姿勢啊,我們這樣看起來好像雌雄大盜。」

「你是像雌的還是像雄的那一個?」

「哦,真好笑。沒有比黃色笑話更能緩和情緒的了。我們準備好了嗎?」

「我想是的。你帶了布林家的手鐲嗎?」

「在我口袋裡。」

「相機摸熟了嗎?」

「就像操作電梯那麼簡單。」

「那麼我們走吧。」

走到人行道上的時候我說:「呃,卡洛琳,也許你無法讓人聯想起費·唐娜薇 ,不過你今天看起來真是美極了。」

「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

「而且跟你相處也十分愉快。」

「這算什麼?軍隊出發前的訓話?」

「差不多吧,我想。」

「喂,小心點好不好?我可能會淚濕雙眼,弄糊了睫毛膏。還好我不擦睫毛膏。趕緊開你的老爺車吧,伯尼。」

每到周末,紐約的金融區就彷彿有人體貼地用專門殺人卻不傷及建築的炸彈攻擊過了一樣。窄窄的街道,高聳的建築,沒什麼人活動。所有的商店都關著,所有的人都躲在家裡看足球賽。

我把龐帝克停在拿騷街一個無人看管的停車場,然後步行往松樹街去。十二號是一幢高高地俯視著街道兩旁建築的大樓。一名警衛坐在大廳的櫃檯前,登記那些為了賺錢而犧牲假期的員工的姓名。

我們遠遠地站在松樹街對面大約有八到十分鐘之久,這段時間裡那名警衛無事可做,也沒有人出入。我往上看,數了數,正面總共有九個窗戶的燈是亮著的。我試著找出是否有一個亮燈的窗戶在十四樓,不過似乎有些困難,從我這個角度無法辨識哪一層是十四樓,因為我根本無從得知這幢大樓是否有十三樓。

我也找不到有哪個公用電話亭可以看得到這幢樓。我轉過街角,經過一個街區走到威廉街。在四點零二分的時候我撥了普雷斯科特·德馬雷斯特給我的電話號碼。在電話響兩聲之後他拿起了話筒,但是不出一聲,直到我先說「喂」。如果前一晚我也像他一樣自製的話,我們就可以大大方方向蘭蒂借相機而不必闖空門了。

「我手上有書,」我告訴他,「而我需要現金,我得出城,如果你想買,我可以出個價。」

「我會付你一個好價錢,如果我能確定這玩意兒是真的。」

「如果我今晚拿給你看呢?如果你決定要的話,我們就可以談價錢。」

「今晚?」

「在巴尼嘉書店。東十一街的一家店。」

「我知道在哪兒,今天的早報有條新聞——」

「我知道。」

「你覺得這樣真的安全嗎?在店裡碰面?」

「我覺得安全。沒有警察在監視,如果你是擔心那個的話。我今天下午去看過了。」我是駕著龐帝克慢慢地從那兒開過去看的。「十一點,」我說,「到時候見。」

我掛斷電話,走回松樹街與威廉街的拐角處,在那兒我可以看到十二號的大門,雖然並不十分清楚。我讓卡洛琳留在馬路正對面一家提供裱畫服務的版畫店裡,不知道她這會兒是否還在。

我在那裡等了約五分鐘左右,然後看到一個人從大樓里走出來,朝拿騷街走去。他一離開我的視線範圍,我就看到卡洛琳從版畫店裡走出來向我招手。

我沖回電話亭,撥了Worth4-1114。我讓它整整響了十二下,然後掛上電話取回我的硬幣,再跑回卡洛琳在等著的地方。「沒人接,」我告訴她,「他離開辦公室了。」

「那我們拍到他的照片了。」

「只有一個人?」

「嗯,有人在他之前離開,但那時你還沒走到電話亭呢,所以我就沒拍。然後又有一個人走出來,我拍了他的照之後就向你招手,後來就再也沒人走出來了。現在又有人了,是個女人,要拍她嗎?」

「她正在登記出來。德馬雷斯特不用的,他只要向警衛揮揮手就走出來了。」

「那並不代表什麼。我以前也干過那種事,故意對門房做出不在意的樣子。如果你表現得好像他們認識你,他們就會覺得自己肯定認識你。」

「這是他的照片。我們真的需要一個長鏡頭什麼的。幸好這條街很窄,不然你可能什麼都看不到。」

我仔細看著照片,雖然沒有巴克拉克 的人像照那樣清晰度,不過光線很好,而且德馬雷斯特的臉照得清清楚楚。他是個高大的中年男人,灰色的頭髮留著像退役的海軍陸戰隊隊員似的平頭。

他的臉似乎有點眼熟,不過我想不起來原因。我以前從來沒有見過他。

在開車去上城的途中,卡洛琳對著後視鏡調整圓扁帽的角度,花了好幾分鐘她才心滿意足。

「真好笑。」她說。

「幫德馬雷斯特照相?」

「幫別人照相有什麼好笑的?甚至也不怎麼緊張,我看到他從對街走過來,正對著我跟相機,不過他一點都沒注意到。只要在暗處悄悄按下快門。不是,我說的是昨晚。」

「哦。」

「當蘭蒂出現的時候,卧室里的場面。我發誓,要不是她不讓我們插話,她也不至於得出這樣的結論。」

「嗯,從她的角度——」

「這件事無論從誰的角度來看都荒謬不已,不過有一件事你必須承認。」

「什麼事?」

「她生氣的時候實在很可愛。」

四點四十五分的時候我們到了一家叫桑弗德的雞尾酒吧。它和它的左鄰右合一樣的優雅,地上鋪著厚厚的地毯,所有的陳設都是用黑木和鉻鋼搭配的。我們坐的桌子是直徑十八英寸的黑色圓桌。我們坐的椅子是黑色的半球形,基座則是鉻鋼做的。我喝的是沛綠雅礦泉水加冰加檸檬。卡洛琳要了杯馬提尼。

「我知道你工作的時候不喝酒,」她說,「但這不算喝酒。」

「那這算什麼?」

「治療。而且時機正好,因為我覺得我現在有幻覺。你能看到我所看到的東西嗎?」

「我看到一個非常高大的男人,留著鬍子,戴著頭巾,正在麥迪遜大道上向南走去。」

「這是不是表示我們倆都產生幻覺了?」

我搖搖頭,「這傢伙是個錫克人,」我說,「要不他就是個惡名昭彰的槍擊犯,裝出那副窮凶極惡的樣子。」

「他在幹什麼?」

他走進了一個電話亭。那電話亭正好位於雞尾酒吧所在的這個街口,距離我們不過幾碼之遙,從窗戶里我們可以把他看得一清二楚。我不能肯定他就是那天用槍指著我的那個錫克人,不過當然他也有可能就是。

「他是打電話給你的那個人嗎?」

「我想不是。」

「那他在電話亭里幹什麼?不過,反正他早了十分鐘。」

「也許他的錶快了。」

「他就那樣坐在那兒嗎?等等,他打電話給誰?」

「我不知道,如果那是電話禱告專線,他也許會告訴你電話號碼。」

「那不是電話禱告專線,他在說話。」

「也許那是電話心理輔導,而他正在跟錄音機聊天。」

「他掛斷了。」

「他是掛斷了。」我說。

「他走了。」

不過沒走遠。他走到對街,站在一家精品店門口。他跟世貿大樓一樣引人注目。

「他負責把風,」我說,「我想他只是要確定是否安全,然後他就會打電話向稍早和我通電話的人報告。也許他剛剛說的話就是『一切正常』——不過我很懷疑。現在來的就是那個人了,我想。」

「他從哪兒來?」

「卡萊飯店吧,也許。那兒距離這裡不過一條街。如果你是那種會僱用包著頭巾的錫克人的人,你會待在哪裡呢?華道夫飯店,唔,如果你有歷史感的話。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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