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六章

我坐上七號地鐵,在科羅納區的第一○三街車站下車,再往下兩站就是希葉球場。兩個街區外的羅斯福大道上,科羅納保安公司佔據了一幢兩層磚造樓房的二樓。一樓是家童裝店,櫥窗里有一堆布玩偶。

大部分保安公司都是由退休警察經營的,大部分退休警察也會找這方面的工作。科羅納的老闆馬丁·班扎克的外表好像應該在樓下賣連身衣褲給學步的娃娃。他是個小個子,六十來歲,圓肩禿頂,無框的雙焦眼鏡後面一對憂傷的藍眼珠,小圓鼻子下方是修剪得整整齊齊的短髭。

我身上帶著兩種名片,第一種是我戒酒的輔導詹姆斯·費伯送的,上面只印了我的名字和電話。第二種是可靠偵探社給的,證明我是他們公司的偵探。我給班扎克的是偵探社的名片,結果引起一個小誤會,他一看到名片就跟我解釋,科羅納保安公司大半隻提供製服警衛和汽車巡邏警衛,很少僱用我這種有經驗的偵探。可是他們的確需要定期的調查員,所以我可以填寫他檔案裡面的某張表格,這樣就可以偶爾從他們那裡接點兒工作。

我趕快澄清,解釋自己的身份和來這兒的目的。

「詹姆斯·肖特,」他說,「能否請問一下你為什麼對肖特先生有興趣嗎?」

「幾個月前有起事件,」我說,「他是福瑞斯特山一樁街頭犯罪第一個趕到現場的人,所以——」

「哦,當然,」他說,「真可怕,工作認真的生意人在回家途中被刺死。」

「我想你的員工可能注意到那天晚上附近有什麼不尋常的事情、有什麼陌生人。」

「我知道警察後來問過他。」

「我相信,但是——」

「整個事情讓肖特非常困擾。可能還引起其他問題。」

「什麼樣的問題,班扎克先生?」

他透過鏡片的下半截看著我。「告訴我,」他說,「詹姆斯·肖特到你們公司求職嗎?」

「找可靠偵探社?哦,我想不會吧,不過如果他去試過的話,我也不會知道。我不是那裡的管理人員,只是偶爾抽出幾天替他們工作罷了。」

「你現在不是在替他們工作?」

「不是。」

他想了想,然後開口道:「我剛才說過,那件案子曾經非常困擾他。畢竟事情發生在他值勤的時間,其實這一點也不表示他就應該防止那件事情的發生。我們每個巡邏人員所負責的區域都很大,目的是透過最大的能見距離,達到最大的威懾力。罪犯看到有我們標誌的巡邏車,就知道這個區域有固定的巡邏人員,對做壞事也會有所顧忌。」

「這樣別的地方的犯罪率會不會因此提高?」

「政府警察或私人警力又能怎麼辦呢?我們無法改變人性。如果有人認為我們能減少一個區的犯罪,就會雇我們去保護,我們只是盡職做事罷了。」

「我明白。」

「不過,我想肖特一定覺得有點責任。這也是人性。而且那對他也是個震撼,親臨犯罪現場,發現一具屍體。還有不同警察輪番詢問。我不敢說這會帶來什麼後果,但是很可能是因此引起的。」

「引起什麼?」

他用肢體語言回答,把手肘彎起,手腕從上往下劃,就像放下一杯酒似的。

「他喝酒?」

他嘆了口氣。「喝酒就得開除。我們的規定是這樣,沒有例外。」

「這是可以理解的。」

「不過我還是破例一次,」他說,「因為他所受的壓力太大了。我告訴他要再給他一次機會。結果又發生了第二次,就沒辦法了。」

「那是什麼時候?」

「我得查一查。我想命案發生之後不到一個月吧,頂多六個星期。那傢伙是什麼時候遇害的?一月底?」

「二月初。」

「我想他是在三月中旬離職的。《三月中旬》,」他吃驚地說,「那是一本小說,你看過嗎?」

「沒有。」

「我也沒看過。那本書就在我書架上,我母親買的,她過世後把這本和其他幾百本我沒看過的書都留給我。不過我老是會不經意看到這本書的書脊。《三月中旬》,喬治·艾略特的作品。我確定我以後也絕對不會去看的。」他搖搖手打住這個不相干的話題,「我有詹姆斯·肖特的電話號碼,要我幫你打嗎?」

肖特的電話沒人接,班扎克把號碼連同一個位於曼哈頓東九十四街的地址一起抄給了我。我在一個義大利快餐店匆匆吃了點東西,乘地鐵回市中心。在大中央車站轉列剋星頓大道的快車,然後在八十六街下車。我又打了公用電話試試看肖特家,響了六聲,還是沒人接。

差十五分就五點了。如果肖特找到新工作,現在可能就像這個城市絕大部分的勞動人口一樣正在上班。另一方面,如果他還在做同樣的工作,我也不會知道他的上班時間。他可能穿著保安制服在日落公園區負責運送現鈔,或者在長島市的某個倉庫守夜。我無從知曉。

有時候我會在口袋裡面塞一份聚會時間表,可是那本冊子太厚了,裡頭列出整個紐約所有匿名戒酒協會的聚會時間地點,而且我常常不帶。今天就沒帶在身上,於是我把兩毛五硬幣再度塞進投幣口,撥了聯絡中心的號碼,一個義工告訴我,五點半在第一大道和八十四街交會口一家教堂的地下室有個聚會。

我提前到了,發現那裡沒咖啡——有的團體有,有些則沒有。我到對面的雜貨店,碰到兩個也要去參加聚會的人,其中一個我認識,在我偶爾會去的西區中午聚會上見過。我們帶著咖啡一起過街回到會場,然後在幾張長形餐桌之間各自找位子坐下,剛過五點半,會議已經開始時,又有幾個人陸續進來。

總共只有十二個人——這是一個新團體,就算我帶著那本會議小冊子也找不到這裡,因為還沒登記上去。一個叫瑪格麗特的女人戒酒剛滿一年,花了快一個小時細述她的故事。她跟我年紀差不多,家裡上一代和上上一代都出了酒鬼,她小心地跟酒精保持距離好些年,只准自己在社交場合喝一杯雞尾酒或葡萄酒。後來她丈夫死於食道出血——當然,她嫁了個酒鬼——於是到了四十來歲,她開始喝酒,然後就好像這件事等了她一輩子似的,緊緊地抓住她,再也不肯放地走。沉溺杯中物的過程又快又突然又狂野。她很快就失去一切,只剩下有房租管制資格的公寓,和足以讓她付房租的社會福利金支票。

「我曾在垃圾堆里找食物,」她說,「在陌生的地方醒來,而且往往都不是獨自一個人。我是教養良好的愛爾蘭天主教家庭長大的,以前除了我丈夫從沒跟別人一起睡過覺。我記得有一次失去記憶,我沒法告訴你們自己做了什麼,或者跟誰做了什麼,可是我腦袋裡只想到,『哦,瑪格麗特,修女們現在可不會以你為榮了。』」

她講完之後,大家傳著籃子丟錢並輪流講話。輪到我的時候,我莫名其妙談起自己在尋找一名保安人員的事情,還有他因為喝酒而被解僱。「我有一種似曾相識的強烈感覺,」我說,「我自己是在辭去警察工作之後開始喝酒的。如果我繼續喝酒,就會像這個人一樣丟掉後來的工作,而且也會喝掉自己的一切。我並不真的知道有關他的任何事情,也不知道他的生活是什麼樣子,但想著他的事情,我忽然明白,如果我沒發現這個團體的話,我的人生會變成什麼樣子。我只是很高興我在這裡,很高興自己戒酒了。」

聚會之後,我跟幾個人一起出去喝咖啡,非正式地繼續聚會上的經驗交流。到了咖啡店之後我撥了一次肖特的電話,十五分鐘後又試了一次。離開那家店之前,我試了三次,此時大概是七點多,那枚二毛五硬幣再度掉到退幣口時,我拿起來打電話給埃萊娜。

沒有我的留言,她說,信件裡頭也沒什麼特別的。我告訴她截至目前的進度,又說我可能大半夜都會在外頭。「如果他有應答機的話,」我說,「我就會留言給他,等過一兩天沒消息再打過去。可是他沒應答機,我又在這附近,而且這一帶我不常來。」

「你不必跟我解釋的。」

「我是跟自己解釋。而且看起來他不太可能給我任何答案。我想問的問題,福瑞斯特山的警察都問過了,所以他能給我什麼呢?」

「也許你能從他那兒獲得些什麼。」

「你的意思是什麼?」

「沒什麼特別意思。哦,那個法國教堂有場演講和幻燈片展示,我可能會去,如果莫妮卡想跟我去的話,或許我們之後就會進行女生夜遊。你大概也會忙到很晚,對不對?」

「可能。」

「因為你本來打算去找米克的,不是嗎?這樣你明天晚上才能去『瑪麗蓮小屋』。」

「你還是想去?」

「在昨夜我們共度那段時光之後嗎?」我可以想像她臉上的表情,「現在更想去了,你可真是夠熱辣,斯卡德先生。」

「現在取消吧。」

「『現在取消吧。』你知道你講這些話聽起來像誰嗎?傑克·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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