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五章

他臉上掛著微笑從小房間里鑽了出來,嘴裡一直說著「謝謝,下次見。」他還向那個看櫃檯的臉上沒什麼表情的韓國人點了點頭,依舊微笑著,直到他離開這幢建築。他很快地走到角落,轉彎,保持一貫的輕快步伐,但也不會快得引人注意。

沒什麼好急的。沒有人會去開房門,至少不會馬上去。他們會一直等到不耐煩了,才去敲門,敲門沒有反應,破門而入,也只能看到一個空房間,他們可能以為她溜了,會先到浴室去看看。

最後,當然有人去查那個小小的金屬衣櫃。他把屍首藏在那裡,連同她的拖鞋和橘紅色的內衣。

沒有人會注意他,同樣,他也不去注意別人。他站在哥倫布大道等紅燈,想得入神,直到紅綠燈變了兩次,他才過了街。

他又有靈感了,得趕緊記下來才行。這篇文字可能有些科學價值,不過,重點並不在此。

進到公寓,他朝管理員笑了笑,管理員也對他笑了笑。他往電梯走去,依舊微笑著,頻頻點頭。

電梯載著他飄浮而上,他的手指又往脖子上的那個冰冷的石環摸去。

他坐在桌前,看著電腦屏幕,紐約的夜景又開始不斷轉換。他按了鍵盤,屏幕保護程序隨之消失。

他並沒有登錄網站,只打開他的文件處理程序,點選了新增文件。他瞪著電腦好一陣,想起他的手指掐住女孩脖子的感覺。

他的指尖移動起來,一段文字很快就出現在電腦屏幕上:

有一種連續殺人犯,會因為恐嚇他人的慾望而起殺機。先前的解釋認為,殺人病態的慾望來自於扭曲的性沖動;這種人多半不能進行正常的性行為,因此威嚇本身就帶有性滿足的功能。

我最近的研究發現,情況並沒不如此單純。

有個年輕人,姑且稱為A。就在最近,A向我坦承……

他停了下來,皺眉看著電腦屏幕。將來有一天想要發表的話,是可以用這樣的形式偽裝。但是現在,直來直往更容易找到最貼切的字眼,呈現他的想法。他刪掉最近有個年輕人那段,接著寫了下去:

今天早上,我覺得有性發泄的需要,於是找了家暗娼館。我認為那裡的價錢還算合理,環境也算衛生。一個亞裔年輕女孩,表面上是按摩師,口舌功夫卻著實不錯,手也很有技巧。她一碰到我,我就硬得像石頭一樣,高潮來得又凶又猛。我的表現——如果這個詞合適的話。我其實就躺在桌子上,閉著眼睛,連我多加小費,讓她把全身衣服都脫個精光的肉體,都懶得看上一眼,也懶得伸手去觸摸她象牙一般的身體——我的表現,真的,就只是把我所有的慾望傾瀉而出。我進房間的時候,慾望——和需要——如烈火焚身,渴望性的發泄,而我最後,一泄如注,達到目的。

需求獲得了滿足。被她隨意扔進垃圾桶、濕透了的衛生紙,是無言的見證。

但我意猶未盡。高潮的刺激程度和其他人沒有什麼兩樣,但我身體里的某些地方,卻原封未動。

在我動手之前,其實連我自己都不明白我到底要什麼。剛穿好衣服,慾望卻如潮水般湧來,我這才真正了解我的渴望與欲求,還有我為什麼會來到這間陋室。我的手掐住了她的脖子,開始用力。

她沒有發出任何聲音,還沒搞清楚發生了什麼事情,就已經透不過氣來。她的雙腳離地,不住地在空中撲騰,一隻拖鞋飛到半空中,眼睛死瞪著我。我就這麼看著她斷了氣,眼睛依舊不肯閉上。我感覺到某種東西——生命力?——灌注進我的雙臂,越舉越高,力量洶湧澎湃,在我全身遊走。

同一時間,我並沒有感受到任何的性沖動,跟先前性經驗也迥然不同,我的身體更沒有生理反應。我沒有勃起,下體也沒有任何刺激的感覺。

另一方面,我卻感受到比高潮更持久、強度更大的滿足,甚至有一種自我實現的感覺。顯然,這才是我要尋找的,在此之前,我完全不知道,直到我伸手掐住我的小寶貝,讓她的生命一點一滴地消逝,才恍然大悟。一般人在性慾獲得滿足之後會有釋放的感覺,我則不然,我會受到鼓舞,重新振奮起來,思考得更清楚,行動得更果斷。我靈光一閃:不但屍首收拾得很利落,還把她塞進一時無法發現的隱秘地方,還有她的內衣和在掙扎時踢到半空中的拖鞋。我異常細心,又用她的衣服把可能沾染指紋的地方全部擦拭一遍,再把她的皮包拿過來,把我賞她的一百美元拿回來——知道嗎?她的皮包里還有三張二十塊和一張十塊,加上我的一百塊,總共是一百七,我進門的時候給他們四十塊,這樣我還賺了三十塊,享受一段快樂時光,跟我痛苦的診療時段相比,實在是有天壌之別。

他微笑著,看著最後一句。時機成熟的時候,他知道他一定會發表他的發現,這是他一直想要做的事情,不過,發表前得重新整理編輯才行。內容是一個不願意透露姓名的病人私下告訴他的。當然,直接把受訪者的話如實呈現,不是更具學術價值嗎?如果這種說法能夠成立,由他這位心理學專家提供的第一人稱報告,說服力一定不容置疑。不是嗎?他受過專業訓練,整理出來的感知過程保證不同凡響。但有沒有必要刪減一些,讓這篇文字看起來比較像是出自於一個不願意透露姓名的病人?

這倒要好好想一想。也許應該先把它貼到哪個適合的網站上。當然不能在這部電腦上,也不能從哪個查得到的信箱寄這封電子郵件。不過,他完全可以在網吧,用偷來的美國在線密碼上網——一點也不難,真的——張貼。他們追蹤得到,這陣子新科技好像什麼線索都追得到,不過就算是追到了,跟他也沒有什麼相干。

張貼前要好好修飾這篇文字,重整、潤色一下。也許在報告中多加些細節,讓她死亡的過程更鮮明一些。但首先應該先加一段內容提要:

接下來的敘述是愛神和死神糾纏的過程。兩者並肩齊步,套上牛軛犁田,犁出兩條平行、扭曲、變形的田畦。殺戮的部分快感來自於性的滿足,就像性滿足的快感部分來自於主宰他人的意志。但是,當話已說盡、行亊完畢……

他的表響了。

寫到這裡剛好是句子的一半,等他回來的時候,就可以繼續剛剛的思維接著往下寫。現在沒辦法,職責所在。他把下午的約會全部取消了,但可不是說下午沒事可做。

他移動游標,點了幾下滑鼠。夜幕降臨他的電腦,燈光閃爍。

他站起身來。有沒有時間沖個澡,換件衣服呢?當然有。在他出門的時候,把剛才穿的西裝送進乾洗店,是不是個好主意呢?

他換上一件駝毛西裝外套,上面有幾個很別緻的皮扣,深棕色的平口褲,白襯衫,深藍和褐色相間的條紋領帶。在去她家的路上經過一間花店,什麼花合適呢?當然是玫瑰,還會是什麼?

他空著手出來,覺得這個時候送花並不合適。總得帶點什麼上門去看她吧?糖果?還是不能免俗,跟大家一樣,帶盒巧克力?

靈感一閃,他腳步頓時輕快起來,朝七十二街走去,那邊有一家很棒的點心店。我會經過那家店,他聽到自己情不自禁地跟自己說。他選了奶油卷、拿破崙派,還有兩個看起來非常好吃的小餡餅。他未來的新娘,城堡的公主,真的會喜歡他帶來的點心嗎?

看來還得要多了解她一些……

小小的白盒子綁上好看的絲帶,挾在他的手臂下面,再過兩條街就是七十四街了。距離她家只剩兩幢房子,步伐中難掩喜悅之情。她家的門打開了,一個人走了出來,轉身說了幾句話,再轉身,門就關上了。

又是這個人。他在莉雅家拿過這個人的名片。斯卡德,馬修·斯卡德!是他,走下階梯的人就是他,他來這裡幹什麼?他應該怎麼辦?停下腳步看他,怕生人生疑;要不繼續走,跟蹤他?

他停了下來,轉轉頭,假裝在看手錶。斯卡德走到人行道上來了,希望這傢伙右轉,離他遠一點,不是,這王八蛋左轉,朝著他走過來了。斯卡德一臉堅毅冷酷的神情。

他繼續保持前進的速度,迴避他的眼神;但是,雙方只有幾英尺距離的時候,他實在忍不住打量了斯卡德一下,糟了,斯卡德也朝這個方向望過來。

幸好他眼神飄到他身旁去了。斯卡德根本不認識他,他們倆擦身而過,斯卡德繼續往西邊走去。他則是經過霍蘭德家,再往前走,一直走到街角,才敢回過頭來。

斯卡德已經不見了。

他這才發現,他沒有什麼好怕的。哦,原來這傢伙卷得這麼深,也難怪他看起來這麼眼熟。在布魯克林、科尨島大道,他開車經過命案現場,那是一切事情的開端。那時,有兩個人從屋裡走了出來,怎麼看也不像是住在附近的人。年輕的那個穿了件夏威夷衫,老的那個,斯卡德,看起來像是房東或是市政府的公務人員。

現在他知道他叫什麼名字、住在哪裡,但也僅止於此。但不管他在哪裡,這傢伙始終尾隨在後。現在是不是該做點什麼的時候了?

如果他手上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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