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下的古董店似乎開門了。店裡隱隱透出亮光,玻璃大門也是拉開的。但我卻沒看見有人在裡面。我推了推小門,是鎖著的。不過旁邊有個電鈴,我按了一下,過了一會兒,有個女人從店面的後端出現,斜睨了我一眼,手掌遮在眉毛上端,好像在擋光線。她微微聳肩,似乎根本不在乎我是顧客還是上門來搶劫的。
她這家店裡從畫框精巧的小幅鄉村風景畫,到法國的青銅器,各種東西還真不少。不過最多的還是動物造型的飾品、皇家道爾頓 的小塑像、Art Deco 燈具。其中一個陳列架上,全都是小型的雕像。
這女人的身材有些矮胖,頭髮紅得像一團火,臉上也搽了很紅的胭脂,身上鬆軟的印花布料和她一起晃動著,笑容里有些戒備。從姿態看,一遇到緊急狀況,她就能在最短的時間內迅速呼救。
我問了幾個問題,想知道樓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她問:「你是警察?」她的臉鬆弛了一下,馬上又緊張了起來,「你不是警察。」語氣之肯定,連我都不得不佩服。
「我以前干過警察。」
她點點頭。「這我相信,你以前是警察,現在退下來了。我以前才十來歲,我以前很瘦。你想要從我這裡知道什麼,『以前』先生?我當時不在這裡,什麼都不知道。這個一時講不清的故事,我起碼講了二十遍了。」
「絕對沒有二十遍。」我說。
「那也有十九遍。你有什麼別人沒問過我的問題?」
還真沒有。我問她答,我不能說雙方從這番對話里得到了什麼信息。幾分鐘之後,她說:「該我了,你從哪兒來?」
「我從哪兒來?」
「你又不住在這幢房子里,當然是從外面來的。我不是指你是哪裡人,我說今天。你今天是從哪裡過來的?」
「五十七街。」我說。
「東?西?五十七街的哪一段?」
「五十七街和第九大道的交會口附近。」
「你是怎麼來的?計程車?公共汽車?」
「走來的。」
「你從五十七街的第九大道那頭一路走過來,就是為了問我這些問題?」
「沒多遠。」
「那也不是就在隔壁。你來之前也沒打電話,如果我今天沒開店怎麼辦?如果我頭疼,已經回家了又怎麼辦?」
「那我就不能跟你好好聊天了。」
她微微一笑,但是並沒有轉移注意。「你不可能跑這麼遠的路,」她說,「就是為了浪費時間來跟我聊天。」
「到過你這兒、以前干過警察的人,應該不止我一個吧。」
「我養了四個孩子。他們沒一個敢跟我說瞎話,但有的時候還是會想騙我。」她抬頭看了看天花板,「你跟她談過沒有?」
「沒有。」
「你跟我談得越久,就越沒有時間去跟她說話。」
「騙你的多半沒有好下場吧,是不是?」
「他們現在都還好。我可以跟你談我的孩子,可是,我覺得你已經在我身上浪費太多時間了。去找她聊聊吧。」
「她現在還住在這裡?」
「這是她的家啊,你說,她還能住在哪裡?」
「出了這樣的事——」
「你聽我說,」她說,「有一天,我丈夫看了我一眼,『我的胃很不舒服,』他說,『你一定忘了買健胃藥了,對不對?』我慢慢地踱出家門,還有點不樂意,回來的時候,手裡拿了一盒全新的健胃藥,大包裝的,但他已經死了。他根本不是胃疼,而是冠狀動脈肥大。他告訴我的最後一句話,竟然是問我是不是忘了買健胃藥。」
「聽到這件事情我很難過。」
「你難過什麼?你又不認識他,你也不認識我。但這裡面有個道理,『以前』先生,我現在還住在同一幢公寓里。他死在一張椅子上,那把椅子現在我也還留著。我要上哪兒去?搬家?還是把那張好好的椅子扔掉?你又希望她到哪兒去呢?搬離這裡?賣掉這幢房子?找一幢沒死過人的房子住?」
她現在在家嗎?
「你以為我整天都在監視她嗎?想知道她在不在家?自個兒去按門鈴啊。你不怕吵我,難道怕吵她嗎?」
克里斯廷·霍蘭德看起來不太像基恩畫中走出來的人物,但我原先也沒這麼設想。我在電視和報紙上看過她。她很高,有點運動員的樣子,頭髮短得很得體,藍眼睛不是非常大,但非常坦率。
我見到她的時候並沒有機會看到這對眼睛,因為她是透過門上的窺視孔向外打量我的。我就站在那裡,任她把我從頭到腳的看一遍,然後,我把我的名片、駕駛執照、偵探贊助協會的貴賓卡——那是喬·德金給我的最後一個禮物——逐一拿出來,讓她知道我是誰。這張貴賓卡根本不是什麼證件,可是一般老百姓會覺得它有些權威,至少有些保障。反正,克里斯廷覺得安心,把門打開了。
她帶我穿過玄關,經過一個黑漆漆的房間。「起居室。」她說,眼睛不敢往那個方向看,「我不過去,我還沒有準備好。」
貼著瓷磚的廚房裡透出光線,裡面的收音機播放著柔和的音樂,是一個專放輕音樂的台。松木桌子的兩旁放了兩把上了紅漆的梯式靠背椅和幾把藤椅。其中一把靠背椅上放了一個印有史努比的馬克杯,裡面有半杯咖啡,旁邊的椅子上,還有一本扣著的書,看來她原先是坐在那裡的。她隨意指了把椅子,我坐了下來。
「希望你不喜歡加了牛奶的咖啡,」她說,「因為牛奶沒有了。」我說,黑咖啡很好。她又遞給我一個史努比馬克杯。這隻短腿獵犬攤開四肢,很逍遙地躺在它的狗屋頂上。她的馬克杯上,史努比站在它的餐盤旁,耳朵飛了起來。
她把自己杯里的咖啡加滿,坐下來,在書上做了個記號,放到一旁去。「這是一本小說,」她說,「故事發生在十四世紀。我其實搞不清楚這到底是哪一段歷史。有什麼差別呢?我又不想一字不差的把我讀到的東西記下來。你的咖啡還行吧?」
「挺好的。」
「我的意思是你要不要加點糖。」
「我從來不加糖。」
「人造代糖呢?」
「不用,謝謝。」
「好的,」她說,有些期盼,「現在又出什麼事了?」
「我想我得先解釋一下,為什麼跑到這裡來按你的門鈴。」
她點點頭,等著。
「首先,我要告訴你,我不是警察。我以前干過警察,不過,那是好多年以前的事了。之後,我改當私家偵探,不過,我今天也不是以私家偵探的身份到這裡來查案的。我以前有執照,不過,兩年前我就放棄了。」
「我明白了。」
「你父母遇害的那天,我也在林肯中心。感謝晚宴和接下來的音樂會上,我們都在一起。我不認識你的父母,那天晚上,我也不能確定是否見過他們,但是,那天晚上我和我太太都在場。」
「那天晚上我們家有些朋友也在那裡,他們都打電話跟我說過。」
「也許是這個巧合引起我的注意,」我說,「也許是因為我花了太多的時間在這個案子上,我不知道。」我沒跟她提她那個眼睛看起來有些像流浪動物的表妹,至少現在先不提比較好。「不知道為什麼,反正我發現我正在進行非正式的調查。」
「調查什麼?」
「你父母的死因。」
她的眉頭皺起來了。「幾天前,他們在布魯克林找到兩具屍體,然後,他們就宣布破案,沒有什麼好查的了。」
「我就是從這裡開始的。」我說。
「我有點不明白。這案子結了,不是嗎?」
「是結了。」
她的身體往前傾。「你發現了什麼,對不對?你發現了什麼?」
「我到布魯克林去了一趟。」我說,「我看過現場的搜證照片,也親自跑到現場去看了一下。負責調查這個案子的探員就陪在我身邊。我想,案情沒有那麼簡單。」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巡警破門而入,是因為那道門反鎖起來了。他們發現裡面有兩具屍體,其中一個身中三槍,身體兩槍,腦袋一槍。」
「我父親也是這樣死的。」
「而且是同一把槍。在同一個房間的角落裡,另一個人也死了,看起來像是自殺身亡。當然,還是同一把槍。」
「他殺了他的同伴,然後飲彈自盡。」
「表面上看起來是這樣。」
「你認為另有隱情?」
「沒錯。」我說,「我認為有一個人殺了他們兩個。」
她看著我,然後,垂下眼睛看著咖啡杯,說:「咖啡因,無咖啡因。」
「你說什麼?」
「咖啡杯。」她說,「一隻史努比精神抖擻,另外一隻史努比懶洋洋地躺在它的狗屋上。我父親叫它們咖啡因杯和無咖啡因杯。」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