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九章

教堂的鐘聲把我驚醒,我一定睡得不深,否則不會聽見鐘聲。不過,既然已經醒了,我便掙紮起身,坐在床沿。心裡總是覺得有些牽掛,但我卻不知道究竟是什麼事。

我撥電話給伊萊恩,電話佔線中。刮完鬍子,又再撥了一次電話,還是不通,我決定吃完早餐後再試。

我常去吃飯的餐館有三家,但其中只有一家星期日開門。等我走到那裡,發現已經客滿。我不想等,便又走了幾條街,到一家最近才開張的店,之前從沒來這裡吃過飯。我點了一份全餐,但是只吃了一半,食物不但不合胃口,而且還讓我食慾盡失,結果當我離開餐館的時候,已經完全忘了要打電話給伊萊恩這回事。

我繼續沿著第八大道走,開始査訪時代廣場附近的旅館。現在這種小旅館的數量比以前少了很多,許多樓房都已經拆除,改建成更大的大樓,大部分的地主都樂得坐收漁利。近年來,市政府為了解決遊民問題,提供大量延期償還的貸款,以協助重建或拆除這些老舊建築物。

越靠近四十二街的旅館,大廳里的氣氛越顯得污穢,走在路上都可以感受到一股蠢蠢欲動的慾望。即使在一些每晚收費五六十元的中級旅館裡,也瀰漫著腐敗絕望的氣味。隨著旅館等級往下降,櫃檯或櫥窗玻璃上張貼的規定也愈來愈多:晚上八點以後不準會客。房內不得烹調、不準攜帶槍械、長期住宿不得超過二十八天,這是為了避免有人企圖成為長期房客,藉以獲得房租調價的豁免權。

我在那一帶逗留了幾個鐘頭,送出不少畫像和名片。那些前台的接待員,不是懷著戒心,就是漠不關心,有些甚至集兩者之大成。最後等我終於走到港務局公交總站的時候,那裡每一個人在我看來,都像是吸食毒品的癮君子。如果莫特利待在這種地方的話,我又何必花力氣把他從這裡揪出來?我只需要袖手旁觀,這個城市自然會毀了他。

我找到一個公用電話,撥通伊萊恩的號碼。聽到是我之後,伊萊恩關掉答錄機,拿起話筒。「我昨天回家時已經很晚了,」我說,「所以沒有打給你。」

「沒關係,我很早就上床了,睡得跟豬一樣。」

「你大概很累,這一覺正合你的需要。」

「也許吧。」對話中斷了一會兒,她說,「你送的花很漂亮。」

我保持平靜的口氣,「是嗎?」

「是啊,我覺得那就好比自己煮的湯一樣,第二天的味道更好。」

對街兩個年輕人斜靠在一家軍需用品店的鐵卷門邊,不時觀察街上情勢,偶爾瞄我幾眼。我說:「我想過去。」

「好啊。給我一個鐘頭好嗎?」

「我就知道。」

她笑,「不過,你聽起來不像很高興的樣子。好吧,現在是十一點四十五分,你可不可以一點鐘到,或者晚一點也可以。這樣可以嗎?」

「沒問題。」

我掛上電話,對街那兩個男孩仍然盯著我瞧。我突然很想衝過去,問他們到底在看什麼,那隻會自己替自己找麻煩,但我還是很想那麼做。

我最後還是轉身走開。走了約半條街遠之後,我回過頭看他們。他們還待在同樣的地方,並沒有移動的跡象。

或許,他們根本不是在注意我。

我遵照伊萊恩的指示,等了一個小時又十五分鐘。大半的時間,我就像第八街那兩個無聊小夥子一樣,埋伏在伊萊恩公寓對街一棟大樓的門口,窺伺著大街。來來去去的人里沒有一個是我認識的,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尋找什麼,也許在找莫特利吧,但是他沒有出現。

一直等到一點整,我才走到伊萊恩的住處,向門房表明身分。他撥了對講機,把話筒交給我。她問我畫像是誰畫的,我一下子反應不過來,停了一會兒才說,是加林德茲。我把話筒交還給門房,讓她告訴門房我可以上樓。上去之後,敲了門,她從門上的窺鏡孔確認是我,才打開所有的門鎖。

「對不起,」她說,「這些程序大概很可笑。」

「沒關係。」我走到茶几旁,花朵絢爛的色彩和室內黑白裝潢恰成對比。我只認得其中幾朵,有一些外國的品種,天堂鳥和蕨類。我猜這一把花起碼價值七十五元。

她靠過來,親了我一下,身上穿了一件黃色的絲質上衣,黑色的寬管褲,光著腳。她說:「你看我說得沒錯吧?這些花比昨天還漂亮。」

「隨你怎麼說。」

「有些花苞開了,我想,就是因為這樣,所以今天比較美。」然後,她大概發現我的口氣不太對勁,看著我,問我發生什麼事。

「這束花不是我買的。」我說。

「你選的花不是這些嗎?」

「我沒有送你花,伊萊恩。」

她很快就會意過來。我看著她的臉,感覺到她心情的變化。她說:「天哪。你不是在開玩笑吧,馬修?」

「當然不是。」

「上面沒有留言。但我壓根兒也沒想到,竟然不是你送的。我昨天還打過電話向你道謝,記得嗎?」

「你沒有提到花。」

「沒有嗎?」

「沒有特別提到,你只是謝謝我的浪漫。」

「你以為我指的是什麼?」

「不知道,那時候我有點迷迷糊糊的,正在電視機前打瞌睡。我以為你是指我們前天晚上在一起的事。」

「我是啊,」她說,「有一點這個意思。我心裡把花和那晚的事都聯想在一起。」

「沒卡片嗎?」

「當然沒有。我想,你一定認為不需要卡片,我也會知道是誰送的。我的確想到是你,但是——」

「但不是我。」

「顯然不是。」先前聽到這消息時蒼白的臉色,現在已經恢複正常,她說,「我有點沒辦法接受這事實。一整天以來,我都沉浸在這束花所帶來的幸福感中,而現在卻發現,花不是你送的。是他送的吧,對不對?」

「除非還有別人會送花給你。」

她搖頭,「我想,我的男性朋友們不會送花給我。天哪,我真想把它扔出窗外。」

「這還是十分鐘前的那束花。」

「我知道,可是……」

「我什麼時候打電話給你的?大概五點?」

「差不多。」

「大約比那早一、兩個小時吧。」

「誰送來的?」

「我不知道。」

「花店的小弟嗎?記不記得花店的名字?包裝上有任何線索嗎?」

她搖頭否認,「沒有人送來。」

「什麼意思?它們總不會自動出現在你門口吧?」

「就是這樣啊。」

「你打開門,然後這些花就放在那裡?」

「差不多。那時我恰好有一個訪客,我開門讓他進來,然後他就把花交給我。一開始,我還以為是他送的。但又覺得不可能,接著他告訴我,他到這裡的時候,花就已經在門口的布墊上。那時,我立刻認為是你送的。」

「你覺得我會把花放在門口,然後走人?」

「我想你可能是叫人送來的。我之前在洗澡,大概沒有聽到門鈴。所以花店的人就把花留在那兒。還有可能他是交給門房,門房以為沒有人在,就把花放在門口。」她伸手放在我的手臂上。「老實說,」她說,「我沒有想那麼多,只是覺得很感動,很吃驚。」

「因為我送花而感動?」

「是的。」

「我希望這些花真的是我送的。」

「噢,馬修,我無意——」

「我真這麼希望。不可否認,這些花真的很美。我剛才應該閉嘴,讓你以為是我送的。」

「你這樣想嗎?」

「是啊,送花的確是很浪漫的事。我終於了解,為什麼有人說鮮花能夠贏得美人心。」

她的臉色轉為柔和,雙手圈著我的腰。「噢,親愛的,」她說,「你覺得你需要對我用鮮花攻勢嗎?」

後來我們在靜默中並肩依偎了一會兒,沒有睡著,也不完全清醒。我突然想起一件事,輕聲笑了起來。顯然音量不夠低,因為她接著便問我什麼事情那麼好笑。

我說:「素食者。」

「什麼?噢。」她轉身面對我,張開那雙明亮的眼睛看著我。「完全不吃葷的人,」她說,「時間久了,會有維他命B12不足的問題。」

「很嚴重嗎?」

「會造成致命的貧血症。」

「聽起來好像很糟糕。」

「是啊,會致命的。」

「真的?」

「他們是這樣說的。」

「你可不會拿自己的生命開玩笑吧?」我說,「嚴格的素食習慣會導致這麼嚴重的後果嗎?」

「就我所知確實如此。」

「難道不能從乳製品中攝取B12嗎?」

「應該可以吧。」

「你不吃乳製品的嗎?我記得冰箱里有牛奶和優酪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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