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公元2064年,從開始就註定是混亂而喧囂的。
戰爭,宛若浩瀚宇宙中,一朵血液澆灌的地獄煙花。它璀璨絢爛,勾魂奪魄。在2064年的年初,終於徹底綻放開來,向四周擴散著它血紅的花瓣枝蔓,漸漸閃亮耀眼,不可逼視。
人類的星際版圖,早已經淹沒在一片火海之中。城市化為灰燼,高樓大廈變成坍塌的殘垣斷壁,數百億人流離失所無家可歸。
痛苦,到了國破家亡的時候,已經無以復加。
一些人在絕望中死去。另一些人在漸漸絕望中活下來,抓沙礫一般細小的希望,看它一點點從指縫中溜走。
他們在廢墟般的城市裡東躲西藏,或在死一般寂靜的宇宙中飄蕩。
他們在等待著。
戰爭,已經到了一個臨界點。雙方陣營,正在卡爾斯頓星河,在萊恩戰區,在東南星域,進行著決定戰爭走向的戰役。
不知道什麼時候,一場勝利,就會忽如其來,然後像落入汽油的火星一般,席捲四周,勢不可擋。
戰爭的陰霾下,這顆火星,或許已經閃亮。
※※※
雷峰星,傑彭25集團軍的指揮大廳里,鴉雀無聲。
參謀們小心翼翼地放低自己的聲音和腳步,電話一響立刻飛快地接起來,生怕驚動了指揮台上那位一臉灰敗的老人。
二十多分鐘前,鷹山北面通道的各大陣地相繼失守。中央控制台屏幕上,代表各前線作戰部隊的游標,一個接一個熄滅。
隨即,前方傳來一個讓所有人都無法接受的消息。
就在急撲飛沙谷的2511和2512兩個師,距離飛沙谷,還有近三十公里的時候,匪軍前鋒已經搶佔飛沙谷!
其主力,正源源不斷地經過飛沙谷,向北挺進!
誰都明白這個消息意味著什麼。
這意味著,匪軍主力的挺進速度,沒有受到絲毫延緩。也意味著,北澤憲精心編製的一張大網,網獲的,是一場慘痛的失利。
北澤靜靜地坐在椅子上,靜靜地看著一雙離開了指揮電腦的手。
從軍四十年,這是他第一次發現,自己的手,已經變得那麼的蒼老。凸出的骨節,鬆弛的皮肉,蜿蜒的血管,還有那讓人憎惡的老年斑,看起來,是那麼的陌生。
三十多年前,這雙手,還很年輕。
永遠修剪得乾乾淨淨的指甲,修長有力的手指,靈活的關節……它們在推演電腦上,從容不迫地畫出一根根線條,輸入一條條指令,堅定地征服敵人,也征服面帶微笑頻頻點頭的長官。
可是現在,它們卻變得如此蒼老。
它們在顫抖著。一小時之前,它們開始一次又一次地在指揮電腦上品嘗失敗,一次又一次被一種無法抗拒的無力感征服。
它們制定的作戰計畫,總是出現錯誤。它們畫出的線條,無法給那些同樣慌亂的前線部隊指點一條明路,它們一次次發布命令,一次次試圖扭轉戰局,最終獲得的結果,卻與願望截然相反。
北澤想站起來,卻發現自己的身體,沒有了一丁點力氣。所有的器官,都不再聽從自己的指揮。
他忽然回想起四十年前,從軍校畢業的自己,意氣風發前往部隊報到的那一刻。
那時候的自己,穿著筆挺的制服,坐在飛行車裡,看著窗外訓練場上列隊跑步的士兵從眼前一閃而過。
那時候的自己,踩著通往團部的台階,拾級而上,聽著身後傳來的整齊的腳步聲和口號聲,認為整個世界,都在自己的腳下。
那時候的自己,年輕而驕傲。
可是現在,自己已經不再年輕。而自己的驕傲,也在這一刻,隨風而去。
耳畔,是指揮電腦不斷提示音,眼前的屏幕上,一排排請求,在飛快地翻滾著。
「2531師2團請求授權突圍。」
「2523師一團,請求授權突圍。」
「重複,我部已抵達預定集結地,沒有發現目標,這裡什麼都沒有,什麼都沒有,重複……」
「指揮部,請重新考慮作戰計畫,我部無法向東面迂迴,敵人已經對我形成合圍之勢,我們必須向西突圍!」
「指揮部,二營已全軍覆沒,我部現遭遇敵人猛烈攻擊,與團部失去聯絡,請求作戰指導。」
這些文字,在屏幕上閃爍著。稍微延緩幾秒鐘的聲音,從一個個面如土色的參謀面前的天網控制台上傳來,直往耳朵里灌。
北澤面無表情的聽著。嘴角顫抖著,抽起一絲諷刺的笑容。
自己原本計畫指揮這些部隊以多線攻擊,耗盡匪軍指揮系統的荷載能力,將他們陷在鷹山以北,拖住他們的腳步。可是沒想到,這卻成了自己的作繭自縛。
從戰鬥爆發後的第十分鐘,自己的指揮系統,就因為對方龐大的戰術變化而崩潰。
儘管自己拚命加快速度,儘管自己動用了整個指揮部所有的參謀參分別承擔作戰計畫的制定和推演,可是,對方那彷彿永遠沒有止境的多線指揮能力,依然漸漸控制了整個戰鬥節奏。
當自己指揮部隊試圖守住一個山頭時,卻發現這個山頭,已經成了一個沒有作用的孤島。敵人壓根就不從這裡過。
當自己的部隊前往增援時,卻走進了敵人的伏擊圈,全軍覆沒。
當自己的部隊完成迂迴,抵達目的地時,卻發現,敵人早已經不在原地,而負責牽制的己方部隊,已經被更快完成迂迴的敵人啃了個乾乾淨淨。
最後,當自己根據戰報下達一個命令時,戰局,早已經變得面目全非。
自己敗了。敗在了一個素未謀面的敵人手中。
那個人,此刻就靜靜地站在綠柳成蔭的河邊,憨厚地沖自己微笑著,努力擺出一副風流倜儻的模樣。
他用自己最擅長的方式,完美的擊敗了自己。
聲音,漸漸的消失了。天網屏幕上,只剩下了最後一個陣地。那是2523師一團的陣地。團長歐文斯,在得到自己的指令之前,就已經向二團派出了援兵。自然,他失去了他的部隊。
現在,他還在陣地上堅守著。兩個原本趕去夾擊匪軍的裝甲營,為他補充了兵力。
作戰風格比較呆板的他,有比其他陣地更好的運氣。
「該死的,究竟怎麼回事,這裡怎麼出現了八個營的敵人!」通訊頻道里,歐文斯氣喘吁吁地沖負責和他聯繫的聯絡官吼叫著。伴隨著他的怒吼的,是陣地上不絕於耳的槍炮聲,爆炸聲。
整個指揮部,已經變成了一個寂靜的墳墓。
面如死灰的參謀們,靜靜的聽著。沒有人回答歐文斯的問題,他們根本就不知道該怎麼跟歐文斯說。
「頂住,頂住!」通訊器里,傳來了一聲歡呼,歐文斯沙啞的嗓子在狂吼,「退了,他們退了!這些該死的雜種,他們就這麼點本事!」
槍炮聲還在持續,越來越低,漸漸平靜下來。
參謀們看著大屏幕。匪軍似乎絲毫沒有干擾這個陣地的意思。他們任憑歐文斯在指揮系統直接和指揮部溝通,也任憑前線的數據毫無障礙地傳送回來。
傷亡比例十比二。歐文斯在付出近八百輛機甲的代價之下,將至少一百五十輛匪軍機甲留在了陣地前。
這個比例,遠比其他部隊五十比一的比例,高出十倍。
無論結局如何,歐文斯,都是這場戰役中的英雄!
「團長,敵人已經退出警戒線了。」
「很好,抓緊時間,重型機甲,趕緊退回預備陣地補給維修,工程排整修陣地,一營,和二營換防。」
通訊頻道里,歐文斯在拚命的催促著。
「指揮部,究竟是怎麼回事,其他陣地怎麼樣了,」他抓緊時間和指揮部聯繫著,「我們的壓力太大,如果半個小時內,沒有援軍抵達,恐怕……」
「敵襲!!!!!!!」
一聲凄厲的叫聲,讓歐文斯的聲音嘎然而止。
隨即,頻道中槍炮齊鳴,慘叫聲連連。各種各樣凌亂的聲音交雜在一起,只描畫出一個畫面……
陣地破了!
參謀們相顧變色。這時候,正是陣地換防的時候,呆在前面的,大部分都是毫無戰鬥力的工程機甲。作戰單位都退到了後面,火力陣地的那些重型機甲和中型機甲,也離開了一線陣地。
在這樣的情況下被匪軍摸上來,幾乎就意味著一團的全軍覆沒。
可是,大家明明聽到匪軍已經退了下去,且退出了陣地的警戒線啊。經驗豐富的歐文斯擅長防禦,為人沉穩持重,絕對不會犯下這樣低級的錯誤!
「怎麼回事?!敵人哪裡來的,哪裡來的,他們怎麼可能攻上來,這不可能,這不可能!」
頻道里,儘是歐文斯不敢置信的吼聲。
所有人都能想像出,這個四十歲的上校抓住參謀的衣領猛烈搖晃的樣子。他一定瞪圓了眼睛,一綹褐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