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七章

回倫敦的途中,雨終於停了,天氣大大好轉,可馬車外暖和的溫度也抵不過車裡新婚夫婦之間冷淡。儘管塞巴斯蒂安勉強繼續保持暖腳器的溫度,但卻不再讓伊薇靠在他臂彎或枕著他胸膛睡覺了。她到覺得這樣最好。越是了解他,伊薇就越深信他們之間的任何親近都會導致災難;他對她的危險程度甚至超過了他了解的那部分。

她安慰自己只要一到城裡,他們多少都會分開。她將待在俱樂部,而他則會回寓所繼續尋歡作樂直到收到她父親的死訊;到那時,他有可能會賣掉俱樂部,然後用這筆所得連同她繼承的遺產一起,來補充他家空虛的保險箱。

想到要賣掉詹氏,她父親生活的中心,就讓伊薇覺得憂鬱。不過這應該是最明智的處理方式了。很少有人擁有成功經營賭場的能力,他得具備吸引人們前來的磁力,以及可以讓他們拋灑大筆金錢的狡猾機智,更別說精明投資的生意觸覺了。

埃佛·詹納多少具備前兩項特質,但第三項則完全沒有。年歲漸老,他也變得輕信起來,最近就因為幾個混跡於賽馬場的油腔滑調的小流氓,他在新市輸了一筆。幸運的是,賭場的財力雄厚,尚能填補這個重大的損失。(Newmarket,新市,英格蘭東南部的城鎮,著名的賽馬中心)

塞巴斯蒂安關於詹氏是個二流賭場的刻薄奚落只對了一部分。儘管以任何人的標準來看,父親的俱樂部都非常成功,但卻仍未能達到他立志要企及的高度,在伊薇過去與父親的交談中,他從不費心去諱言這一點。他想要能與柯氏不相上下,但後者已在多年前被燒毀了。不過埃佛·詹納的能力絕不能與柯瑞克的才能及惡魔般的詭計相比;據說柯先生贏走了整整一代英國人的錢,而柯氏在鼎盛時期消失,則成就了它在不列顛集體記憶中的傳奇地位。

雖然詹氏從未獲得與柯氏一樣的榮耀,但並不是因為缺少嘗試。埃佛·詹納將他的俱樂部從柯芬園遷到國王街,這裡一度只是通往聖詹姆斯街時髦的商店和住宅區的出入口,但現在則是一條正規的馬路了。在買下了大半條街並夷平了四棟建築之後,詹納修建了這座巨大而漂亮的俱樂部,號稱它是全倫敦最大的冒險家樂園;只要紳士們希望玩得更瘋,他們就會來詹氏。

伊薇自孩提時就記得俱樂部,那時她偶爾會被允許過來和父親相處一整天。這是個設備齊全,甚至有些過於精心雕琢的地方,她會開心的和他站在二樓朝里的陽台上俯瞰整個大廳的活動。詹納會寵溺的笑著,帶女兒去聖詹姆斯街,參觀她想看的任何商店;他們拜訪過香水商,帽商,書商,還有糕餅師傅,他會給伊薇一個剛出爐的十字麵包,熱熱的麵包表面上還有半融的白色滾燙糖霜。(Hot Cross Bun,是一種西方國家傳統的食品,裡面還有一層宗教含義。在信奉基督教的國家,人們通常在復活節前一個星期五食用這種麵包。麵包中間的十字交叉代表十字架。人們通過食用Hot Cross Bun來紀念耶穌基督受難替世人贖罪,被釘死在十字架上的事。食用Hot Cross Bun最早被一些早期的基督教徒信奉,但是卻被異教徒使用在一些儀式當中。另一種說法是,這種十字麵包曾被一些英國的基督教教會禁止,但是由於它太受歡迎,於是英女皇伊麗沙白一世不得不通過了一道法令來允許人們食用Hot Cross Bun,但是只允許在一些特定的宗教場合食用,比如復活節和聖誕節。)

時光荏苒,伊薇去國王街的次數越來越少;雖然她總為這個怪罪梅家,但現在也意識到她父親亦有部分責任。把她當個孩子來溺愛對詹納要容易得多:他可以把她抓在魁偉的臂膊中高高拋起,惹得她大聲尖叫;他可以弄亂她和他如出一轍的紅髮;等她要離開他時,便往她手心裡塞上一顆糖或一先令來撫慰她的淚水。但當她長成了年輕的小姐,他不再能將她視作小女生時,他們的關係變得尷尬而疏遠。「俱樂部里沒有你的地方,薇薇。」他曾粗魯而寵愛的對她說。「你得離那些跟我一樣惹是生非的小子遠遠的,然後找個上選結婚。」

「爸爸。」她也曾哀求過,口吃得厲害。「不…不要送我回去。求…求你,求你讓我和你住在一起。」

「咬舌頭的小東西,你屬於梅布利克家。突然逃家跑回這裡來是沒用的,我只會再把你送走。」

她的眼淚不能打動他。接下來的幾年裡,伊薇去探望父親的次數被縮減到六個月一回。不管這是否真的為她好,那種不被需要的感覺深入骨髓;她開始對周遭的男士感到極不自在,十分肯定他們也會對她厭倦,這最終也成了實現的讖記。她的口吃更嚴重了——她越想努力表達清楚語意,她就越是語無倫次,到最後,保持沉默藏進木偶似的軀殼中就是最容易的事情了。她開始擅長於做一朵壁花。她從未被邀過舞,從未被吻過,更從未被逗弄或追求過。她唯一收到過的求婚也只是來自於尤斯塔斯表哥不情願的提議。

驚訝於自己命運的改變,伊薇望了一眼丈夫,他在過去的兩個小時里一直在默默的沉思。當他看回她時,他的眼眸眯緊;冷漠的表情和玩世不恭的嘴唇,讓他一點也不像前兩天和她一起分享床鋪的性感的無賴。

她將注意力轉回車窗,倫敦的景色飛逝而過;很快他們就要到達俱樂部,她將見到她父親。他們已有半年沒見了,伊薇做好了他模樣大變的準備;肺癆是常見的疾病,每個人都知道它的破壞性。

那是肺部組織的慢性死亡,伴隨著高燒,咳嗽,體重的減輕以及夜晚的盜汗。當死亡來臨時,病人和照顧他們的人都將之視為苦難的終結。伊薇不能想像精力充沛的父親會衰弱到那樣的地步,她害怕見到他,其程度跟想要照顧他的渴望一樣深。但她只能獨自咀嚼這一切,她懷疑如果將她的恐懼告訴塞巴斯蒂安,他卻只會嘲笑她。

當馬車駛過聖詹姆斯轉向國王街時,她的脈搏加快;穿過總是籠罩於倫敦上方的霧靄,在金紅色的落日餘輝中,出現了長條磚和大理石砌成的詹氏俱樂部輪廓。馬車沿著數不清的小巷之一從通衢大道轉進成排建筑後的馬車房和後院,伊薇盯著車窗玻璃,緊張的吐了口氣。

馬車停在後門,從這裡進入房子更為合適。詹氏不是良家婦女頻繁光顧的地方;紳士或許會帶情婦,甚至是俘獲了他短暫興趣的妓女前來,但他絕不會考慮陪同一位淑女到俱樂部中去。伊薇察覺到塞巴斯蒂安正在看她,不帶感情的目光就像是昆蟲學家發現了一種新的甲蟲;她突如其來的蒼白和顯而易見的顫抖沒能逃過他的注意,但他沒有說一個字或做一個手勢以表安慰。

塞巴斯蒂安先下了馬車,然後抱住伊薇的腰身幫她落到地上。後巷的氣味自伊薇小時候起就一成不變——肥料,垃圾,酒精還有飄渺的煤煙味。毫無疑問,她是唯——位有幸於成長在倫敦卻仍覺得它聞起來像家的味道的年輕女士;至少這比梅家大屋裡充斥著腐朽地毯和劣質科隆水香味的空氣令她的鼻孔更有認同感。

因為長時間擠在馬車裡而肌肉疼痛得畏縮,伊薇走向門口。前去廚房和其它僕役房間的入口坐落在建築的更遠處,而這個樓梯間的入口則直通她父親的房間。車夫舉拳在門上重重敲了幾下,然後馬馬虎虎地退到一邊。

一個年輕男人前來應門,伊薇因為看見熟悉的面孔而放心下來。是喬斯·布拉德,俱樂部的老員工,做的是收債和引座的工作。他塊頭很大,矮壯結實,黑髮,長著子彈狀的尖腦袋和遲鈍的下巴。他天生粗魯,無論伊薇何時來到俱樂部,他都沒給過好臉色;不過,她曾聽見父親稱讚過他的忠誠,對此她頗為欣賞。

「布拉德先生。」她說。「我來…來看我父親,請讓我進…進…進去。」

魁梧的年輕人沒有動。「他迷有叫你來。」他粗聲說,目光轉向塞巴斯蒂安,注意到他昂貴的衣著。「從前門進,先生,如果你是會員的話。」(土話……又見土話……)

「蠢貨。」伊薇聽見塞巴斯蒂安咕噥,在他繼續前,伊薇慌忙打斷。

「那伊根先生現…現在有空嗎?」她問,說的是俱樂部的總管,後者為她父親已工作了十年。她不太喜歡伊根,他是個自負而氣勢洶洶的人,但他還不敢拒絕她進入她親生父親的俱樂部。

「迷有。」

「那麼羅翰先生,」伊薇失望的說。「請轉告他詹…詹納小姐來了。」

「我告訴過泥——」

「去叫羅翰。」塞巴斯蒂安對年輕人嚴厲的說,同時將靴子卡進門縫以免被關在外面。「我們在裡面等。我的妻子是不會留在街上的。」

被高個男人眼中的冷然震懾住,這名職員喃喃的同意了,然後很快消失不見。

塞巴斯蒂安領著伊薇跨進門檻,掃了一眼旁邊的樓梯。「我們要上樓嗎?」

她搖搖頭。「其實我更願意先跟羅翰先生談談。我肯定他能告訴我一些我父親的情…情況。」

察覺到她輕微的結巴,塞巴斯蒂安抬手撫過她的頸背,在她凌亂的鬈髮下滑動,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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