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黃昏,訓練了一天的女特警們正在盥洗台前洗涮,耿菊花拿著一封信從遠處衝來,闖到正在洗頭的鐵紅身邊,一把抓住她就走,到了營房轉角後面,眼淚流出她的眼眶。
鐵紅花著一張肥皂臉,一臉驚詫道:「等等等等,就是火燒上了房子也得等我把腦袋沖乾淨了才行啊。」耿菊花拿信的手抖著道:「你你,你又給我爸寄了六百元錢……」
鐵紅不說話了,沖回盥洗台一盆水潑到頭上,沖走了肥皂沫,耿菊花追過來又把她重新拉回拐角後站定,耿菊花激動地道:「你說啊,是不是又是你啊?」鐵紅思考了一會兒,這錢當然是她幾個月前與沙學麗一起上街時寄的那筆,耿家人一般接到錢後許久才回信,這是山裡農家的習慣,可是自己能承認嗎?她給耿家寄錢,就是為了贖過去冒名頂功的罪行的啊,這是一筆說不清的良心債,怎麼能輕易暴露?想到這兒,鐵紅一抬頭道:「不,這次不是我寄的。」耿菊花愣了道:「不是你那是誰呢?」
「人多啊,比如教導員啊,強冠傑啊,區隊長、班長、徐文雅、沙學麗,哪個不知道你家困難,哪個又不可能給你爸寄錢呢?你看我們這個特警隊,哪個不像活雷鋒呢?」
耿菊花傻傻地聽她講,然後一抬腿就站起來。
鐵紅急問道:「你到哪兒去?」
「我報告教導員。」
「哎,你不要去!菊花!」耿菊花充耳不聞,顧自跑走了。
星期五晚上,教導員在大會議室里主持軍人大會,首先就把耿菊花的事提出來,「我們特警隊這個集體是越來越團結了,」教導員笑眯眯地望著坐得密密麻麻的一屋子士兵道:「雷鋒是越來越多了,單說幫助耿菊花,給她家寄錢這件事,就發生了好幾起,這次又是一起。你們大家互相檢舉揭發一下,悄悄來告訴我,我總要掌握一下這些好同志的先進事迹,不然我這個當教導員的不就失業了嗎?你們願意看著我失業嗎?」
男女兵們鬨笑。鐵紅趁機瞟了耿菊花一眼,耿菊花正得意地向她笑,鐵紅不知怎的臉一紅,趕緊轉開臉。
教導員擺擺手道:「這也說明我們的覺悟在大提高,人與人的關係在我們這個集體里,果真像春風般的溫暖。當然啰,我還得說一句,悄悄給戰友家裡寄錢,這種樂於助人的集體主義精神我們要大力表揚,但僅僅依靠一個人的力量去幫助有困難的戰友,增加了你自己的負擔,或者說還要增加你的父母的負擔,這個又是不宜提倡的,我們還是要依靠組織,還是要依靠我們特警隊這個溫暖的大集體。好了,再過一個多月就要過中秋節,到時全隊一起賞月,還要開個中秋晚會,希望各班早點準備節目。記住,我希望在中秋節之前,有人幫我把雷鋒的線索找出來,對這些好同志,我們應該在節日里,給她們以隆重的表揚。」
軍人大會結束以後,沙學麗在躊躇一陣後,終於堅定地走進教導員的寢室,鄭重地向教導員講了與鐵紅一起上街,鐵紅到郵局給耿菊花寄錢的事。「真的是她?」不知為何,教導員問的時候,臉上的神情似信非信。「我跟她一起進的郵局呀,」沙學麗不明白教導員為什麼是那樣的表情,趕緊很認真地保證道,「她填的匯款單,我親眼看到她把錢寄出去。」教導員沉思著,回想著原先鐵紅撒謊竟把他和強冠傑寄的600元錢說成是她自己寄的事,說道:「我問過耿菊花,她說她也問過鐵紅,鐵紅卻沒承認。」沙學麗真誠地道:「鐵紅做好事,當然不能隨便宣揚,不然真成了為入黨而當雷鋒了,那就不是真雷鋒了。鐵紅肯定是想當真雷鋒。」教導員笑了,說道:「很好。謝謝你,沙學麗。」
中秋佳節說到就到了,夏末的夜晚,天氣涼爽,濕熱的暑氣不再像前兩月那麼肆虐,會議室里,身著新軍裝、一臉愉快的女兵一班接受隊里的任務,為明天將到的中秋節布置會議室,朱小娟帶著姑娘們在屋頂挂彩帶和各式紙制小燈籠;一些小燈籠上寫著「花好月圓」
「中秋佳節」的字樣。
「好了。」朱小娟拍拍手上的灰塵,跳下梯子,問徐文雅道,「我們班的小合唱練好沒有?」徐文雅道:「好了。沙學麗還要跳一段單人迪斯科,她自己報的名。」沙學麗向大家一個日本式的鞠躬,恭謹地說道:「初次表演,請多多關照。」女兵們嘻嘻地笑起來。「徐大學,」鐵紅問徐文雅道:「你看她怎麼樣?」徐文雅欣賞著道:「有那麼點日本味兒。」沙學麗直起身道:「嘿,你是天上知一半,地下全知呀?。」鐵紅道:「那當然。徐文雅,你給我們講講中秋節是怎麼回事?」徐文雅看朱小娟,朱小娟點點頭。
「農曆八月十五的中秋節,民間儀式還是很多的,」徐文雅向圍著她的戰友們款款而談,「當然其中以賞月、吃月餅的風俗最為盛行。我們古代就有帝王春天祭太陽、秋天拜月亮的禮制,這在兩千多年前的《禮記》中就有記載。拜月儀式是在八月十五月亮升起來的時候舉行,祭拜月亮時因為月屬陰,有的地方是婦女先拜,男人後拜,有的地方根本不要男人拜月。」
鐵紅拍手道:「誰說古代只知道重男輕女,中秋節就是重女輕男。」徐文雅笑道:「但春天祭太陽的時候就不準婦女加入,還是個重男輕女。」沙學麗在旁邊插言道:「現在哪個還敢不准我們歌頌太陽,我們就把誰打翻在地!」鐵紅得意道:「對,婦女早就翻了身!我看我們市裡大部分結了婚的,都是男的買菜做飯,女的在家裡看電視呢。」
女戰士們都笑。徐文雅道:「別打岔。拜月完畢,一家人就吃團圓餅,觀賞月亮,老婆婆就給小孫孫講吳剛伐桂啊、嫦娥奔月啊的神話故事,小孩子晚上真的就要做很漂亮的夢呢。」
耿菊花問道:「為什麼一定要吃月餅呢?」徐文雅道:「這個風俗在唐代就出現了,到宋代就大規模地普及。大詩人蘇東坡就有詠月餅的詩句『小餅如嚼月,中有酥和飴』。月餅是圓的,人們渴望家庭團圓,月亮是圓的,人們用它寄託諸事圓滿的情懷,吃月餅和賞月亮,都是渴望團圓和圓滿呀。後來便引申到愛情上面,『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這句詩誰不會背?那些戀人們呀,在抒發熱愛對方的情懷時,都要引用蘇東坡的這句詩。」
朱小娟提醒般地咳了一聲。徐文雅一下醒悟,眨了一下眼睛道:「錯了錯了,吃月餅主要是家庭團圓的意思,千萬不要弄錯了啊。」女戰士們看一眼朱小娟,又看一眼徐文雅,突然全部大笑起來。朱小娟也難得地露出了一點笑意。
第二天,女子特警隊慶中秋佳節晚會如期舉行,會議室被五彩的小燈和各色的紙花打扮得喜慶吉祥,男女兵們都在興奮地議論歡笑,人們圍著一張張桌子,桌上擺著花瓶和一盤盤月餅。
教導員站起來說道:「同志們又辛苦了一年,我們保衛著四化建設、保衛著人民的安康,我們遠離媽媽與親人在百里千里之外但千萬個家庭的團圓有賴於我們與家人的分離,千萬個親情的團聚有賴於我們見不著最親愛的人的面。我們是舍小我而成大我,像一句老話說的:苦了我一個,幸福十億人!這就是當兵的意義,這就是當兵的驕傲。」戰士們熱烈鼓掌,互相深深地點著頭。
接下來是表演節目,剛進行到擊鼓傳花時,朱小娟被值班室的一個男兵悄悄叫了出去,那個電話讓她臉上的肌肉瞬間擰緊了,她急切地說:「你說什麼,你說清楚點兒?」
其實電話是瘦子在一個幽黑的小巷內打的,熊老闆與一幫人緊張地站在一旁瞪著他。瘦子捏著鼻子改變著語音道:「我就是那個賣彩電的店主,絲瓜皮一夥把我的女兒搶走了,說是只有你來說一句話,他們才肯放人,朱班長你,快來救她呀!」
朱小娟披著一身八月十五的圓月的清輝跑出營區,她本來是按規定要給強冠傑報告的,但隔著會議室窗戶看見強冠傑正在鼓聲停歇時接到了鮮花,在戰士們的起鬨中要被罰唱一首軍歌,朱小娟蹙著眉,一時覺得時不我待,一時想到絲瓜皮太令人厭惡。她跺了跺腳,輕輕拍了拍坐在窗邊的一個男兵的肩頭,叮囑他等強冠傑唱完歌時及時向他轉告一下她的行蹤,然後疾轉身離開。
朱小娟乘計程車風馳電掣般地趕到城北那條小巷,很順利地在店鋪前抓到了瘦子,店主確實不見了,他的女兒也不見。瘦子一見朱小娟就矮下去半截,恭順地哈著腰,任由朱小娟擰翻胳膊。
「店主和女兒在哪兒?」朱小娟嚴厲地喝問。瘦子道:「朱班長,我我我……我不正在帶你去嗎?」他領著朱小娟向巷子更深處走,一路咕噥著求饒和討好的話。
此時特警隊會議室里的節目已完,戰士們圍著一張張桌子喝著飲料,吃著月餅,剛坐在窗戶邊的那個男兵與本班的戰友在為什麼事互相大笑著罰喝飲料,不覺間把朱小娟給的重託忘到九霄雲外。
強冠傑走到女兵一班的桌子邊,眼睛一掃,問道:「你們班長呢?」副班長道:「大概上廁所去了吧?」強冠傑點一下頭道:「好好吃。」簡潔地說完,走向另一張桌子。
沙學麗瞧著強冠傑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