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章

一批特招的姑娘進入女子特警隊,是在距張海萍犧牲一個多月後的十一月初。對於其中的四個很典型的新兵,有必要在這裡介紹一下她們的身世。

耿菊花的老家在川東大巴山腹地,小地名叫雞鳴鄉,山高路陡,靠天吃飯,屬於尚未跨越溫飽線的苦寒山區,兩間茅草小屋窩在四面高山包圍的山坳里。那個黃菊燦然的白天,十八歲的耿菊花是懷著一種複雜的心情去區里報名的。區公所離她居住的山灰有二十里山路,一道大溝的邊沿上雜陳著幾幢木板瓦房,中間夾著一條泥土翻漿的小街,就是幾座大山的行政中心,一條前年為了致富才修的土路從鄉里穿出去,打屁般的拖拉機用最快速度開,也得跑將近五個鐘頭才能抵達縣城。但麻雀雖小,五臟俱全,衰朽的老關帝廟大院里,各個與農業有關的基層機構中,也不缺乏武裝部,大院中間是石坪,院子里雞啼豬跑,一張紅紙貼在武裝部房間的窗框邊:「保家衛國,參軍光榮。」說明每年例行的徵兵季節到了。

耿菊花趕到關帝廟時,正看見十多個少女在武裝部的窗口前排著隊,她趕緊側身擠進去,老老實實地站好。她穿著一件脫了線的紅毛衣,山裡的日子雖說不富裕,但青春的身體還是發育得很好,如俗語說的,是處在「喝涼水都長肉」的花季,胸脯把毛衣撐得滿滿的,臉蛋紅撲撲地冒著一層油汗,幾粒淺淺的雀斑分布在鼻子兩旁,不但沒破壞什麼,反而顯得更加生動和純真。她看前面的姑娘,人人臉上洋溢著笑意,聽說這次是招女兵,是么子特種軍隊,肯定是大碗吃飯,大盆喝湯,啊喲我的娘老子呃,這會為貧寒的家裡減少一張吃飯的嘴巴,也能順便去看看山外好大好大的世界,這是多麼子有意思的事情。

陽光把姑娘們的影子在石壩上拖得好長,她們嘰嘰喳喳地議論著,時不時互相捅一下身體,笑得捂嘴扭腰,無拘無束。耿菊花與這些姑娘都不認識,她自顧沉浸在粉色的遐想里,憧憬著美好的未來。

可惜耿菊花的好心情未能持久。一個少女從不遠的「鄉黨委辦公室」出來,姍姍走向這裡,她表情倨傲,似乎是這個山區的公主,對大多排隊者不屑一顧,一看就知道是鄉幹部的女兒。排在前面的幾個姑娘立刻給她讓出一個位置,笑臉裡帶著毫不遮掩的阿諛。末尾的耿菊花為此大為不滿了,她雖然住在山旯旮里,但也有一股大路不平旁人鏟的脾氣,她直率地叫道:「咦,講禮性喲,先來後到喲。」那個少女慢慢轉過頭,蔑視地掃一眼她,問旁人:「她是誰?」給她讓位的姑娘們都搖搖頭:

「誰知道,天還沒亮就來了。」

「看那樣子,一定是雞鳴鄉那塊鬼都不下蛋的窮村來的。」

那姑娘兩眼看天,問耿菊花:「也想當女兵?」耿菊花也兩眼看著天,回答道:「那又怎麼樣?」公主哼一聲,不緊不慢地說道:「滿口包穀味,也不在水塘里照照自己是什麼模樣。」耿菊花沒想到這個長得不難看的姑娘會是這麼說話,吃驚使她一下子找不到反擊的武器。公主勝利地笑了,添一句道:「不要隨便做夢,回村挖你的月亮鋤去!」耿菊花胸脯起伏,突然一聲大叫,沖向少女,用著蠻力一摔,少女立刻跌個嘴啃地,兩人馬上在地上扭成一團、少女被壓在身下、蒼白著臉大喊:「打人啦,山蠻子打人啦!張妹兒,劉小梅,你們就這樣看稀奇啊?」

幾個觀戰的姑娘一擁而上,抱的抱扯的扯,耿菊花不是對手,頃刻之間反被壓在眾人身下,但她毫不屈服,聲嘶力竭地反抗著,撕打著。

五十來歲的鄉武裝部長從室內跑出、他鬍子拉碴,披著一件象徵著他在山裡的特殊身分的褪色的黃軍裝:「幹什麼,幹什麼,啊?再這個樣子,我一個都不登記!」

姑娘們慢慢從耿菊花身上爬起,耿菊花坐在地上,一臉土灰,臉上是不屈的表情。她突然一躍而起,對著部長嚷道:「你憑什麼不給我登記,你一個大人也欺負我?我比她們都行。」部長本沒把她當回事,一聽這話反而注意到她,說道:「呵?還有脾氣。那你說,你比她們哪裡行?」耿菊花眼睛四面搜索,看見了院子邊上丟棄的一扇石磨:「我們來舉那個。」部長轉臉問剛才壓著耿菊花的幾個姑娘:「比不比?」幾個姑娘望而卻步,那個打架的姑娘卻不服輸:「比就比。她先上。」

耿菊花上前抱起石磨,一使勁,舉過頭頂。

姑娘走上雙手抱住石磨,把吃奶的力氣都使完了,只舉到胸前,她那一方的姑娘齊聲大喊:「李瓊,加油!李瓊,加油!」她漲紅著臉,吸口氣,再一使勁,石磨被顫巍巍地舉過頭頂,為她加油的姑娘們一時歡騰雀躍。

她拍著手上的灰塵,驕傲地喘著大氣問:「還……還有嗎,雞鳴鄉的……人?」耿菊花眯著眼睛,慢慢從身上掏出一根鉛筆那麼長的橙黃髮亮的竹管,向武裝部長道:「我可以站在這兒,不用手,把那個打下來。」她指的是二十幾步外房檐下掛的一串紅辣椒。部長不信:「你?」姑娘們起鬨:「吹牛不打草稿哦,快點快點走開哦!」

耿菊花不理她們,從地上撿起幾顆包穀籽,吹去浮土,含在嘴裡,咬住竹管,猛然一個獅子甩頭,噗地發力吹出,幾粒包穀籽疾箭一樣射去,只聽「綳」的一聲,拴辣椒的細繩被打斷,辣椒刷拉拉地散落在階檐上。

一瞬時,整個堤壩鴉雀無聲,只有陽光中的山風呼嘯而過,吹得衰朽的房檐上空一根伶仃的電話線發出豁朗朗的響聲。

部長盯著耿菊花,驚訝中掩飾不住讚歎,「好。」他一錘定音,「後天去縣裡目測,我在這裡等你。」

後來幾天在耿菊花的感覺里,極像一首歡樂的山裡小調,那麼輕快、那麼愜意地飄蕩在生活中,她跟著武裝部長去縣裡,儘管經過精心收拾,她還是顯得很土,但縣武裝部里一個說著遠方語言的「軍官叔叔」詳細聽了鄉武裝部長的介紹,又叫她表演了吹管射物,再讓她跑、跳、爬樹、上牆,直把她折騰得精疲力竭,都以為自己要堅持不下去了,那個軍人臉上卻露出了笑容:「好,」他說,「等著明天體檢。」體檢一過,緊跟著又填寫無數的單子。終於,今天她到鄉里武裝部去,從鬍子拉碴的部長口裡得到准信,她被錄取了。

這個夕陽銜山的黃昏,耿菊花爬上一道山樑,飛跑下溝,順著石板小路走回自己的茅草小屋。在山埡上她碰見了既是本村村友又是初中同學的王改英,王改英聽說了耿菊花報名當兵的事,大為讚歎,王改英是村裡一支花,長相在山溝里獨領風騷,那雙秋水葡萄般的黑眼珠向男娃們一瞟,把他們的心尖尖悠得生疼。王改英家境貧寒,她說她也要到千里之外的省城去發展,是跟著一個遠房親戚去那裡的建築工地,王改英與耿菊花約定,到了省城,各自好生奮鬥,不混出個人模狗樣那是枉做了一輩子女人。

迄今為止,耿菊花還沒有把報名的事講給爹和哥哥聽,她尚未拿定主意,到底是走之前給家裡留一張紙條呢,還是臨離開的頭天晚上再告訴。她回到光線幽暗的屋子,看見長著綠苔的水缸里的水已經不多,立刻挑起水桶去擔水,從幾十米高的坡下挑著百餘斤的水桶回來,她嘴裡竟哼著自編的小調。將水倒入水缸後,又一蹲身在地上鍘起了豬草,她從小苦慣了,做活兒是她的本分,不做活兒反倒渾身難受。

裡屋內那張破舊的木板床上,躺著生病呻吟的爹。骯髒的土牆上,掛著兩支生鏽的獵槍,許多年前,爹是一個山裡遠近聞名的好獵手,後來野物被山民殺光了,再後來爹為攆可能是山裡最後一隻野獐子摔了岩,成了終身殘疾,爹就變成了一個事實上的廢人。爹也苦啊,下星期離家前,還是應該先給爹說一聲,至少,我是他的親生女兒呀。

一個五十來歲的婦女從門前的小道一搖一擺地走上來,耿菊花一眼看見,好心情立刻蕩然無存,婦女是卧牛鄉方圓二十多里地名聲不小的徐媒婆,她也看見了耿菊花,多皺的臉上立刻展開了笑顏:「菊啊,你爸在家嗎?」耿菊花鼻子里毫不掩飾地哼一聲,轉過背不理睬,手裡的刀舞得更加有勁,嘭嘭嘭的鍘草聲在空曠的大山裡碰出惡狠狠的迴音。

徐媒婆大人大量,寬容地一笑,進屋去了。恰在此時,耿菊花的哥哥背著一大背柴回來,看見徐媒婆的背影,趕忙跟進去招呼:「徐三姑婆,你坐你坐啊。二妹哩,」他張望著向外急急地道,「給三姑婆喊一碗茶來。」耿菊花不理,埋頭鍘自己的豬草。徐媒婆大概對此類事經得多,見慣不驚道:「耿家大哥忙啊?上回說的那個事,成了。」菊花的哥哥欣喜地搓著一雙大手:「我們過兩天要好好道謝徐三姑婆哩。」徐媒婆成竹在胸,又要裝出一副任重而道遠的艱難模樣,癟癟嘴道:「人家願意把三妹子嫁給你家,不是想你們這兒山好水好有吃有睡,我直腸子放粗屁,你們這個窮窩窩,哪個閨女想來啊。」菊花的哥哥知罪般地賠著笑:「那是那是,讓徐三姑婆受累了。」徐媒婆一揚臉:「不過人家黃家有個條件。」

床上的父親撐起半邊病體,一臉的驚駭:「還……還有條件呀?」

徐媒婆用眼向門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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