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遠達去世了。賀東航目睹了父親離開這個世界的全過程。
父親這個時期情況一直不好,時常胸悶、氣短,心前區疼痛,還伴以冷汗,前幾天又搶救過一次。醫生拿著他的心電圖告誡賀東航說,首長正處於心梗恢複期,心肌供血不足,挺危險,要絕對靜養。賀東航給賀小羽打電話,要她帶上岳成嶺抓緊回來。自從蘇婭從南邊回來,賀東航有空就跑趟醫院,同父親談話也很坦然。
父親一直很樂觀。他把醫生的忠告比做和平時期的某些戰備教育,是「敵情刺激」,飲食起居、讀書看報一切照常。打著點滴他還說:「鐵打的身體,流水的吊瓶。」肖萬夫終於來探望他之後,他的話更多了,就躺在床上跟他探討國家南部海域的資源保護問題。
父親只有一次談及他的後事,聽起來也是很不經意似的。那是個晚上,酈英不在場。賀東航給父親沖了澡,陪他坐在陽台的躺椅上。這時明月半牆,桂影婆娑,庭院寂寂又似萬籟有聲。父親突然對他說:「我死了以後,你給我點上九根蠟燭,要紅色的,大一點,人死也是辯證法的勝利。照顧好你媽媽。」從此再不提死的事。
父親去世的時候沒有一點徵兆。他照例憑窗練拳腳,按照永無定規的套路出腿送臂。他譏笑肖萬夫太魯莽,一輩子就吃了感情用事的虧……話沒說完就「啊」了一聲撲通倒地,意識喪失。等醫生聞訊趕到時,他的呼吸心跳都停止了。
母親雖有思想準備,但也無法面對父親猝然離去的現實,她一臉驚悸地看著醫護人員給父親做人工呼吸,胸外按壓,又做了氣管插管,上了人工呼吸機。她懇求醫生不要停止搶救,說他的女兒正從三峽往回趕,讓她最後見她爸爸一面……醫生很理解,搶救在繼續。
父親被安放在病床上,在呼吸機的作用下,他的上身有節律地起伏,監護儀的屏幕上顯示出父親似乎還有呼吸和心跳,他在艱難地等待著遲遲不歸的賀小羽。直到小羽帶著岳成嶺趕到,伏在父親身上,向他哭訴了晚到的原因是工程指揮部為她召開慶功會,並向父親介紹了岳成嶺之後,母親對醫生說,可以結束了,謝謝你們。
於是父親的上身就不再起伏,顯示屏上的呼吸和心跳波形,歸成兩條寧靜平直的綠線,終於消失……
於是,全軍又少了一位曾經跟隨毛澤東長征的健在的紅軍戰士。聽說健在的越來越少了。
對父親的去世,母親心理上無法接受。由小羽陪她終日在卧房打吊瓶。
客廳改成了父親的靈堂。朝東的牆上是父親1955年授銜時的禮服照。在一個罩著黑紗的深色鏡框里,時年33歲的父親略帶拘謹地看著向他默哀的人們。
賀東航從記事起,就沒見過父親穿這套禮服,到他上小學的時候就取消軍銜了。只在每年的換季時節母親晾晒衣物時,他能見它一面。那是一種天藍色的手感極好的呢料製成的西服式軍禮服,領口袖口都有金絲銀線綉成的穗穗。賀東航曾見過我軍的元帥和許多著名將領的戎裝照,所著禮服同父親這套大致一樣。所以每當見了這套軍禮服,他總有一種幾乎頂禮膜拜感覺。這件禮服後來被媽媽給上了中學的小羽改成了西服套裙。
父親遺像下是母親敬獻的素色花籃,賀東航供奉的鐫有警徽的攻擊直升機的精巧模型,小羽和岳成嶺帶回來的三峽大壩永久船閘的紫檀木微雕,還有賀兵突發靈感從文化市場買來的一個有著四條腿的根雕品,他說是條牛。
遺像對面臨時加了張長條桌,上面一字排列著九根燃燒著的紅蠟燭。燭芯火苗長而明亮,隨著來人帶起的微風搖曳。賀東航在擺置它們的時候,母親和小羽都問,這是幹什麼?賀東航說父親交代的,什麼意思不知道。母親很疑惑地審視賀東航,東航說媽媽我確實不知道。
親朋好友的名單是母親召開家庭會議通過的,名單里沒有冷雲阿姨。
母親說,你們自己的朋友自己通知,軍區治喪委員會等著要這份名單發訃告。賀東航沒有單獨給蘇婭通報情況,心想那樣蘇婭也不好操作,讓她理解成是通知她呢,還是包括了冷雲阿姨?反正司辦會通知的。
父親去世的當晚,肖萬夫叔叔和易琴阿姨就來弔唁。老夫婦倆在父親的遺像前三鞠躬,平身時面容凄楚,眼中微淚,等賀兵過來喊了爺爺奶奶,易琴阿姨就淚如雨下,嘴裡喃喃道:「孩子,兵兵……」
對九根紅燭他倆也不解其意。
他們去卧室看母親,在走廊里遇見岳成嶺,原以為他是負責簽到的工作人員,聽賀東航介紹說是小羽的男朋友,又特意回身看他。易琴阿姨淡然地但卻是很迅捷地打量了他,只點了下頭。肖萬夫聽說岳成嶺是黃金部隊的工程師,就說:「好,好,是個有錢的知識分子。」易琴拉肖萬夫進了母親的卧室,立時,屋裡就傳出母親孩子似的哭聲。
肖萬夫不多時就出來了,眼裡流過淚。他把賀東航拉到院子里。院里的櫸樹、合歡樹和冬青樹上,也點綴了白色的絹花。見周圍沒人,肖萬夫低聲問他:「亞敏同志那裡通知了沒有?」賀東航說沒有。肖萬夫說也好,通知了也不好處理。他把聲音壓得更低,說:「你爸爸那裡有幾條好槍,都是很有紀念意義的,千萬不要讓保衛部門收了去。」
小羽扶著她的前婆婆從母親卧室出來,倆人都是以淚洗面的樣子,肖萬夫和易琴上車時,小羽又開始抽泣,終於忍不住又哭出了聲。她已經懷孕六個月,腹部已凸顯。賀東航聽她說:「爸爸,媽媽,你們要保重身體……」他看見易琴阿姨把小羽攬在懷裡,輕撫著她說:「孩子,爸爸不在了,照顧好你媽媽……不要任性。愛,要悠著點兒;不愛,也別太絕情。要把孩子好好生下來……」
蘇婭瞅了一個哥哥嫂子都回家,全家人一起看電視的機會說,賀兵的爺爺去世了。蘇正強哦了一聲,沒有看冷雲,讓雪蓮把電視機的音量調小,問蘇婭:「怎麼這麼突然,不是聽說身體還不錯嗎?」
蘇偉說:「省府辦公廳剛剛接到訃告,好像是80歲。」
冷雲看著電視畫面,問:「什麼病?」
蘇婭說:「大面積心梗。」
冷雲就不再問什麼,眼睛沒從電視上收回來。
全家人一時沒話。過了一會蘇正強說:「蘇偉和小婭,你們兩個一起去,代表你媽媽和我,對賀遠達同志逝世表示哀悼,向他的親屬表示慰問。」
媽媽說:「雪蓮,換個台吧。」
蘇婭和哥哥從賀遠達的靈堂出來,就到卧室看酈英。酈英躺在床上打吊瓶,面容很憔悴。蘇婭握了酈英的一隻手,轉達了爸爸媽媽的哀悼和問候。酈英點頭說:「謝謝。」她又指著蘇婭吊在胸前的右腕說:「東航說了,我要謝謝你。」
蘇婭又陪賀小羽落了一會淚,見過了岳成嶺,然後向賀東航告辭。她知道他在籌備反恐怖訓練成果彙報,就叮囑他節哀,注意身體。
蘇婭和哥哥從賀東航家回來,蘇正強和冷雲還在看電視。蘇婭簡要說了賀家的情況:「他家的靈堂有點怪,點了九根紅蠟燭。」
冷雲脫口問:「九根?」
「九根。」蘇偉證實。
冷雲輕聲道:「他們班齊了。」
蘇正強和蘇婭、蘇偉相互看看,都聽得迷惑不解,但沒問……
已經進入7月,賀東航就有了一種大戰在即的感覺。
反恐訓練成果彙報定於8月1日舉行,現在正是緊鑼密鼓的準備期,他當然就很忙。除了入睡前追憶一會父親,抽空回家看看母親外,一進入工作他就很亢奮。
他夢寐以求的直大如期組建。
當六架巨頭長尾漆著橄欖綠色印著莊嚴警徽的攻擊直升機,依次降落在平嶄嶄的停機坪上的時候,昔日的方參謀今日的方大隊連報告詞兒都說不連貫了。直升機比他夢幻中的那群盤旋的蜻蜓威武多了,更像他童年所敬畏的蜻蜓中的巨類,他和夥伴們稱之為「螞螂」的東西,螞螂生著銅頭鋼甲,凸於兩側的碩大的眼睛綠光幽幽,小拇指粗的身子上布滿了虎皮斑紋,用掃帚撲下它來是要放飛的。
特意趕來的海航英師長登機看了,眼裡沒有了那種「孩子還是自己的好」的神情。
對自己的這六架「螞螂」賀東航很自信,在國內它們是全新而先進的專用攻擊直升機,與美國和俄羅斯的同型機相比也有多處見長。
「滿意嗎?」英師長問。
「當然。特別是貼地飛行性能好,可以長時間執行樹稍高度的超低空飛行,非常適用於捕殲作戰……」
「我是說飛行員。」
「更沒說的。12名精英,同我的飛機一樣,都出品於最先進的生產線。」
英師長同他的「產品」擁抱告別。「安心干吧小夥子們,武警雖說是小弟弟,但總會長大的。」說這話的時候,他眼圈都紅了。
賀東航當晚睡不著。他喊來醫療組的楊紅,要安眠藥。楊紅問他是要舒樂安定還是普通安定。他說從失眠原因看當然要「舒樂」。他問她,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