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見青在跟羅玉嬋激烈衝突之後,昨天遞交了辭呈。料理完在大東公司的善後之事,他開車到卓芳姐姐家見卓芳。
高見青心煩意亂。
……
卓芳在等他。見他那副樣子,就叫兵兵到卧室去看影碟。然後就看著他,等他自己說。
高見青開始把事情想簡單了。兩個型號的水泥質量差不很多,又是直升機的機坪,就贊成了羅玉嬋的意見,由他買通了一家水泥廠,用425號標號的水泥袋子,裝了325號的水泥,只用兩袋真貨應付工地的化驗。他付給廠家一筆「協作費」,還用合同約定,一旦事發,甲方索要的賠償由大東公司支付。他把兩袋425號的水泥當眾交給大耳朵助理,要他按正規程序化驗,當晚塞給他兩萬塊錢,也沒多說,大耳朵助理就只化驗了那兩袋。賀東航把那些穿著425號外套的325號水泥樣品取走之後,羅玉嬋知道瞞不過去了,直罵高見青笨,質問他為什麼擅自跟水泥廠簽了賠償損失的合同。
高見青正一籌莫展,羅玉嬋卻忽然冷笑起來。高見青莫名其妙地看著她,說你別是急糊塗了。羅玉嬋說,我要告賀東航。高見青有點不可思議,問她告什麼。羅玉嬋幽幽地說,什麼好玩就告他什麼,花點錢找兩個小姐就行。高見青說有證據嗎?她說先給他褲襠里糊攤黃泥巴,到時候不是屎也是屎,這樣拖住他的精力,就能減輕咱們這邊的壓力。
「我感到這招兒也太損了,當時就反對。」高見青說。
「是出於良心還是道義?」卓芳問他。
「都不是,是出於我做人的底線。」高見青答道。「商場情場官場戰場,崇尚的都是競爭。在當今中國做生意,我認為即使搞些坑蒙拐騙也不過分,這叫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美其名曰『以腐反腐』,不就為多掙幾個錢嗎?但競爭就要尊重對手。對你的智商我可以詐騙,對你的縫隙我可以鑽營,對你的營私我可以利用,但對你的人格我絕不侮辱。反之亦然,我若敗了可以破產,甚至可以跳樓自殺,但你也不能侮辱我。這些跟羅玉嬋無法溝通。我提出,甲方索取的經濟賠償,全部從我的股份里支付,不就幾十萬嘛,她不說話了。」
卓芳嘆了一聲:「你倒大方。」
高見青說:「也不全是。簽那份合同確實是我自作主張。她一個河灘地里走出來的女人,也不容易。」
卓芳問:「那她就不告賀東航了吧?」她問得有些遲疑。
高見青說:「這我就不知道了,也不想知道。那是她的事。道不同不相謀,我退出還不成?咱們還是多想想回悉尼的事吧。」
卓芳有些不自然。正好這時賀東航給她打手機,他來接兵兵去醫院,人到樓下了。卓芳說,我送兵兵下樓。
賀東航率政治部一位副主任,全力以赴投入西郊水泥案的調查,很快查清了事實真相。
在賀東航威逼的目光下,大耳朵助理交出了兩萬元現金,流著淚悔恨自己上了高見青的當。高見青倒也配合,和盤托出了事情經過,並以好漢做事好漢當的勁頭,出具了證明材料和賠償損失的保證書。
羅玉嬋抱怨高見青見利忘義,辦這些事全把她蒙在鼓裡。她又說:「不過話說回來,兩個型號的水泥也是大差不差。小公司嘛,本小利微,不上手段哪個能發起來?賀參謀長也別光看我們這點失誤嘛,你可以去查查大東上繳的利稅。在外國,一個人的社會地位高低,是要看他上繳國家利稅多少的。」她還說願以工程後期的高速全優將功補過。她向賀東航保證,不達標的地坪立即砸掉,然後處理地面,天一轉暖就按新標號水泥重新打地坪,絕不會耽誤賀參謀長七八月份的政績彙報。
臨分手,她又說:「我聽說最近有人告賀參謀長?那些事登在報上都沒人信。我看你大可不必煩惱。」
賀東航盯著她:「我身正不怕影子斜,只是替寫誣告信的人擔心。」
羅玉嬋笑起來,笑聲充滿了快感:「賀參謀長替人家擔心什麼?」
賀東航說:「擔心她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說罷,轉身離去。
羅玉嬋的笑容僵在臉上。
賀東航到總院去看索明清。他已經兩次打手機約他去。
索明清仍在打吊瓶。才幾天不見,他的樣子就把賀東航嚇了一跳。面黃肌瘦還在其次,主要是那雙昔日里骨碌骨碌直轉的眼睛已經開始混濁,瞳仁似乎帶點僵滯的藍色,散發著一種無奈的、人之將死的幽光。賀東航心裡一酸,忙俯身握住他的手,那隻手很燙。他床前的板凳上放著兩杯乳白色濃液。
賀東航的玩笑不幸言中,索明清得的還是符合他身份的病:胰腺癌,晚期。
趁索明清精神稍好,大王從板凳上端起一杯濃液,遞到索明清的嘴邊上,自己也端了一杯。勸道:「來,咱趁熱把營養液喝了,我陪你喝,聽話,讓參謀長看咱誰喝得快。」她自己咕嘟咕嘟喝了,又去喂索明清。索明清欠起身子,一氣喝了幾口,鼻子眼睛都不在原來的地方了,似乎他艱苦喝入的不是那杯營養液,而是那張板凳。索明清咳了好一會兒,他示意大王出去,用沒有扎針的那隻手從枕頭底下抽出個鼓鼓囊囊的白信封,遞給賀東航,說這裡面有五萬塊錢,請他轉交葉總和寧政委。賀東航見那信封的右下角,印著藍色的大東公司字樣。
索明清側過臉喘息片刻說:「大東公司一中標我心裡就犯疑,心想她羅玉嬋哪有那麼大的神通,割剩下的工程她全包圓兒了?想來想去,問題可能出在我這裡。那天我帶著大耳朵從設計院取回修改以後的工程設計圖,沒回到總隊就接到羅玉嬋的電話,非要請我們吃飯,還喊來了甘沖英。那天羅玉嬋、甘沖英和我喝得都不少,隱約記得高見青出來進去坐不住,手機來電也多。後來大王說我是讓高見青背回家的。我的公文包里有工程設計圖,他們完全有機會偷拿出去複印。有了圖,就知道是誰設計的。因為設計的人要根據咱們的總投資,邊預算邊設計,他們只要買通最後匯總的那個人,就能搞到一個很接近標底的數據,接下來他們更知道怎麼操作了。第二天早晨醒了酒,我發現公文包里有五萬塊錢,圖紙不損不缺,但是幾本分冊序號顛倒,有的冊子有折頁。想想昨晚的宴請,就猜出他們可能辦了啥事。我想當天就把錢退回去,但沒抽出空,後來就下部隊,這個事也忘了說。我這個人你知道,一忙起來統籌兼顧的能力很差……」
他又一陣咳嗽,說喝了營養液,胃裡難受。
賀東航聽了頓時緊張起來。這可不是前兩天的水泥事件,雙方經過調解達成一致,可不必對簿公堂。如果索明清講的事實成立,那麼羅玉嬋就是同高見青合謀盜竊了武警的商業機密,必須起訴他們,追究刑事責任。
可惜的是高見青已於昨天帶上卓芳飛赴澳大利亞了。看來他已經嗅出了氣味。但卓芳為什麼一改對他的曖昧態度,決定拋下賀兵跟他流亡他鄉呢?是她為了挽救高見青,還是高見青同羅玉嬋的決裂最終打動了她的心?女人永遠是個未知數……
在走廊里,賀東航碰見楊紅攙著大王從公用衛生間出來,大王一臉凄苦,他忙問怎麼回事。楊紅說,阿姨這些天太辛苦,晝夜照顧索部長不說,還想盡辦法讓索部長進食。索部長不吃飯她陪著不吃飯,索部長嫌營養液難喝,她就陪他喝,喝了難受再偷偷吐出來。賀東航心裡嘆道,如果天下人對他人都能有這份愛心,這世界就真成一家了。
回總隊的路上,賀東航撥通了甘沖英的手機。
索明清反映的情況經總隊保衛部門偵察屬實,總隊以盜竊商業機密罪,向市中級人民法院對羅玉嬋和高見青(在逃)提起公訴。
15天後索明清病逝。總隊黨委同意了紀委的建議:索明清的行為已構成受賄罪,但他向組織主動坦白是自首行為,且有立功表現,建議不予追究刑事責任。因此他的後事仍按副師職幹部規格辦理,在他的生平簡介上,為體現他作為後勤幹部的特色,還是充分肯定了他「嚴格自律,清正廉潔」。
蘇婭對賀東航說,我按時等你,你來不來自己定。說罷掛了手機。連她自己都奇怪,她以前很少這樣跟人說話,成了「地方幹部」連氣都粗了。
算起來蘇婭到省委辦公廳工作才兩個多月,一天天過起來卻是這麼漫長。因為每一天對她來說都是陌生的,她要從頭學起。轉業幹部們通常的心理她也有:你已經在部隊「輝煌」過了,到地方就是找個安身立命的差事,穩穩噹噹過日子,部隊畢竟不養老不養小,你要強迫自己調整心態,對一切陌生的東西安之若素。她感到困惑和煩惱的是,本該逐漸淡忘的東西怎麼也揮之不去,而本該努力去熟悉去適應的東西卻同她形成油水,難以交融。她真是煩死了。
晚上回家就很累,很煩,話少,對雪蓮的態度也不好,使雪蓮不堪忍受。
賀東航受誣告之後,大男孩秘書立即給她報了信,通報了舉報內容,問她要不要複印件,她說不要。接連兩個晚上她徹夜難眠。一直默默觀察她的媽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