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羽走了之後,賀遠達感到並不寬大的病房變得很荒涼,像他生活過的戈壁。
女兒一反嘻嘻哈哈的常態,臉上像貼了銅板紙。她說她從肖叔叔那來。那雙賀家系列的大眼睛很幽深,看得賀遠達不自在。他問女兒,你怎麼這樣看著我?
小羽說:「爸爸,當年你做得不對。」
賀遠達明白她「從肖叔叔那裡來」的含義。肖萬夫,一輩子的缺點都是烏鴉嘴。也好,陳情舊事也該翻曬了。
賀遠達說:「女兒,你說我當年做得不對,這是我早就承認的,現在沒辦法彌補,也沒有彌補的必要了。我對亞敏同志是做過了頭,但是對她來說,這件事是對還是錯?也難說。聽說她現在的丈夫人很忠厚,同她生活得很好,這就足夠了。很難說我們當時如果繼續過下去,會有她今天的結果。至於我這一邊,你都看見了的。你媽媽很好,又養了一對好兒女,我很知足,沒什麼好後悔的了。」
他覺察到女兒驚異於他的頭腦清晰和言之有序。在以往的父女爭論中,女兒很少有讓他說得無言以對的時候。女兒的反應鼓勵了賀遠達:「爸爸也是從年輕走過來的,當年和亞敏同志結婚又離婚,還沒有你今天大。你不也在鬧離婚嗎?你能在幾十年之後用一把什麼尺子,來衡量你今天婚姻的對和錯、得與失嗎……」
這天晚上賀遠達徹底睡不著,就徹底不睡了。他拿把蒲扇躺在涼涼的搖椅上,趕蚊子,看星星。夜空很深沉,容易讓人想起往事。45年了,是該系統想想亞敏了……
冷雲感覺出來,這幾天一家人都對她小心翼翼的。蘇正強明顯勤快,一日三餐幫她拿碗筷,自己的小衣物自己洗,還專門向蘇婭請教了洗衣機的操作程序。平時多說些輕鬆愉快的事,對雪蓮每天帶回來的校園新聞也饒有興味地叨叨半天。蘇婭心事重,話少,緘口不提賀東航一家,就是母女獨處的時候,也只聊聊晚報上的街談巷議。雪蓮嗅覺敏銳,幾次大聲疾呼,為什麼家裡變得這麼沉悶?但她的智力和經歷畢竟有限,任憑絞盡了腦汁,認識也無法深入,急得她幾次質問姥姥,我媽怎麼惹你了?
一次晚飯的時候,冷雲終於問蘇婭,賀參謀長從北京回來了嗎?蘇婭忙說回來了。冷雲說,你請他什麼時候帶孩子到診所去,我聽聽同仁醫院的診斷結果。蘇婭問,還有這個必要嗎?讓他們按大醫院的辦法治就是。賀東航一回來就找蘇婭,想給冷雲說說情況,蘇婭就是這麼回答他的。
冷雲說,病還是要治的。
雪白的口罩,閃著靈光的眼睛。她給賀師長打針,要他把褲子……褪下來。和賀遠達結婚以後她才知道,她的命運就是被賀遠達在那天改變的。當那老式針頭進入他體內的時候,27歲的賀遠達師長便萌發了一種未婚男青年普遍的想法,但又礙於身份,他不好當面表達,也不會表達。已接到通知,建國的禮炮下個月就要打響,「國」有了,該有個「家」了。他喊來師組織科長,用兩隻手加表情形容了這個女醫生。未婚的女性都在科長腦子裡分門別類地存放著,抽出來非常現成:
亞敏,1930年出生,19歲,浙江義烏人,就讀於金陵醫科大學。父親是橋樑工程專家,母親是教會醫院的產科醫生。她在學校曾參加進步學生活動,畢業前夕,校方要開除她,地下黨介紹她到了K省解放區,以後奉調第四野戰軍,今年上半年調師醫院,任主治醫生。未婚,沒有男朋友,只是……
「什麼?」
「有幾個首長也打聽她,昨天還有電話問。」
「你給政委彙報我的意見,去吧。」
「你的……什麼意見?」
「建國結婚。」
沒過幾天她接到通知去見賀師長。她喊了聲報告,吱呀推開門,把斜陽帶進屋裡。以後他說他的眼前就像亮了一顆照明彈,人一陣眩暈,多虧一股葯香味在屋裡瀰漫,他才發現他和她已經坐得很近。他第一次給人削蘋果,大致削成了匣子形。他說你吃,她說首長吃。他就把剛削下來的果肉豐厚的果皮填進嘴裡,嚼的聲音很動聽。
他看了她足有半分鐘。他曾說過這是他平生第一次近距離一對一地看女人。說她那天沒戴口罩,一張臉朝他敞開著,就像他家鄉春天的壩子,水藍桃紅,一寸一景,橫看豎看都滋潤眼睛。
他說:「找你來,是說結婚的事。」
她說:「嗯。」
他說:「男大當婚,女大當嫁。我28了。在延安的時候中央有個規定,結婚的標準為『二八、五、團』,曉得什麼意思嗎?」
她說:「嗯?」
他說:「就是男同志要滿二十八歲,五年黨齡或者軍齡,團級幹部,女同志年齡不限。現在大仗基本打完了,只剩下一個台灣,我不等了,就按這個規定辦。」
她說:「嗯。」
他說:「時間放在國慶之夜好,有意義,還省了酒席錢,師里幾個傢伙能喝得很。房子就是我的房子。還有什麼問題?」
「有。」她側過身子看他,眼裡沒有羞澀。
「說。」
「首長要跟誰結婚?」
她當然知道他要跟她結婚,那個馬臉副主任頭一天給她談了話。賀遠達派警衛員去偵察,彙報說談的時間不短,有一陣好像動靜挺大。可馬臉副主任來向他彙報說談得很好,只是……學生嘛,要求尊重她。賀遠達鬆了口氣,娶她當老婆,還不是尊重她?以後他承認當時想簡單了,尊重嘛,不就是夾筷肥肉讓讓座?
冷雲正在給一位患白內障的老年婦女診療。女護士進來說,門外有個軍人找她。她說這一個看完了請他進來。
這個診所位於鬧市,開張有幾年了。起先是幾位退休的眼科專家發起的,除了對眼科疾病做些診斷治療,近年還兼做眼部保健和美容,就診的不少。診所發起人聽說冷雲到了這座城市,馬上登門來請。一來距離不遠,二來有點事做,冷雲很爽快就答應了。
賀東航帶賀兵進來的時候,冷雲正喝茶。父子倆一個喊阿姨好,一個喊奶奶好。她朝他們點了頭,戴上口罩,示意他們坐下。
口罩雖只有幾層紗,但給人以遮蔽感和隔離感,冷雲不用做什麼表情。當賀東航熱情詳盡地講述同仁醫院專家意見的時候,她低頭翻閱他們帶回的病歷。賀東航說專家們對冷阿姨的中西醫結合療法評價很高,並說了幾個很著名的眼科專家的名字。冷雲說今天就開始治療吧。她把賀兵帶到治療床上做針灸,問他扎過針嗎?又喊一個護士來看她做,邊做邊對護士講解:「這是上睛明,進針,一厘米,行針……兵兵有什麼感覺?是疼還是酸、脹、麻?是麻,這個感覺對。這根針要留一會兒,我們再扎一個穴位。這是球後,進針了,酸嗎……」這組針扎了六七個穴位,纖細的銀針冷光閃閃,不言不語地治療著賀遠達延續下來的這雙眼睛……
婚禮讓幾個學生搞得洋里洋氣的,婚宴則被肖萬夫攪得一塌糊塗,動大碗了。賀遠達第二天後悔莫及,他說他還一再提醒自己:千萬保持清醒,還要入洞房呢,那才是重頭戲。結果,重頭戲卻被他自己搞得跟追悼會差不多。
肖萬夫一干鬧房的人馬撤離之後,賀遠達跌跌撞撞靠近她,她預有準備地躲過。他問:
「洋蠟呢?」
「什麼洋蠟?」
「八根白,白洋蠟。」
她找出了這些東西。是婚禮前他交給她的。
他指著八仙桌說:「排開,點上,倒八盅子喜酒。」
八根一字排開的白蠟燭點亮了,每根蠟燭面前都肅立著一盅喜酒。他脫帽,閉目,垂首。她聽他默念了幾句話:
「革命勝利了,我成家了。咱的國家叫中華人民共和國,咱的媳婦叫亞敏同志。你們今晚都回來看看國家,看看她。」
他鼻息急粗,酒氣很重,八根白蠟燭的火焰也像喝醉了一樣舞蹈,其中一根還濺起了燭花。她聽他輕喊了一聲「蔡班長」,逐一捧起八盅喜酒,灑在八仙桌子下面的青磚地上……第二天他告訴她,他完成了他的第一位班長在毛兒蓋臨終時的囑託……
冷雲又給賀兵扎耳針。她讓護士認準賀兵耳朵上的幾個穴位,就把針交給她,自己回到桌前對賀東航說,她給賀兵再開一服中藥「逍遙散」,配合針灸治療。賀東航說謝謝冷阿姨,這麼盡心地為兵兵治病。她繼續寫藥方。說在醫生眼裡病人都是等同的,賀參謀長不必感謝。她又聽賀東航說,他爸爸媽媽得知冷阿姨親自為兵兵治病,都非常感激,爸爸還說冷阿姨是正規科班出身,當時在部隊里不多……冷雲擺手示意他不要說了:「醫生看病還是要『親自』,賀兵下次來就是正常治療,請這位護士給他做,我的手法不如她了,請你回去按這個藥方抓藥,水煎服,一天一次。護士說你帶了些東西來,請你統統拿回去。」她把藥方推到賀東航眼前。賀東航紅著臉爭辯說,東西是他自己的一點心意,完全沒有別的意思,無論如何請冷阿姨收下。冷雲本來已在收拾案頭,聽了這話停下了動作,抬頭正眼看了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