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堪又必行的出行終於成行。
賀東航帶卓芳母子登上進京的特快。到車站他用的是父親的汽車,沒讓總隊派人送行,蘇婭也沒來。按慣例,司辦主任應當送參謀長。
賀東航安頓卓芳母子進了包廂,到過道給蘇婭發了個簡訊:
堅冰會打破,
航道會開通。
我帶走了你的一雙眼睛,
你監視著我進京。
快開車了,高見青來送行,賀東航打開車窗玻璃,把他送的水果提上來。高見青朝他點點頭,匆匆對卓芳說,你先集中精力治好兵兵的眼睛,別的不要考慮那麼多。賀東航聽出話里的意思。看來卓芳也面臨著同他一起進京的尷尬。他轉身又去了過道。
車上兵兵要打撲克。三個人打起來,卓芳坐在兒子一側。她情緒不錯,跟賀兵有說有笑的,為了張牌還跟賀兵撕扯,甚至幫賀兵算牌對付賀東航。賀兵常走頭科,賀東航就和卓芳對打,你打你的,我打我的。賀東航輸了,賀兵就說爸爸手臭,卓芳笑著洗牌。賀東航想,關於他和蘇婭的最新信息,已經通過索明清、高見青的渠道傳到了她的耳朵。
賀東航只讓鐵哥們兒黃平一人接站,其他誰也別告訴。黃平說明白。他只象徵性地拉拉賀東航的手,而把熱情主要傾注於卓芳,嫂子長嫂子短地,一直把她讓進停在月台上的黑色別克車。
黃平在總部機關當副部長好幾年了。今天他是黑衫黑褲黑眼鏡,乍一看很像潛伏的敵特。他在北京經營多年,在武警總部機關歷經幾朝幾代,講起軍委總部就跟說他家大院似的,總有數不清又道不明的眾多弟兄。今天北京站有警衛勤務,他還是把別克醒目地開進月台,又大響著喇叭駛向警衛車輛專用的出站口。賀東航說,接個山野村夫還用這高規格?黃平說開什麼玩笑,等你當了將軍再巴結就來不及了。他常抱怨早進機關吃了虧,提升慢。機關這個活是好漢子不願干,癩漢子幹不了,進來是當寶貝挑的,來了成一筐爛杏了。他和賀東航當年是武警專科學校的同學,都是全優生,如今職務檔次拉開了,他心裡不平衡。
車停在一座碧瓦紅牆的飯店門前,黃平說聲到了。趁卓芳帶兵兵去洗手間,他對賀東航說,總部招待所別去了,招人惹眼對你不利。這裡是個四星級,一個套間一個標準間,知道為什麼嗎?賀東航說還是老弟理解我。他說對,主要考慮天熱了,你倆帶個半大小子睡一屋不方便。賀東航搗了他一拳。
賀兵主動提出跟媽媽住標準間,爸爸住套間。或者媽媽住套間,他和爸爸住標準間。賀東航和卓芳都正經在聽,說怎麼都行。看來這小子不糊塗。
一帶上門黃平就說,你行,離婚不誤夫妻生活,還兼顧跟蘇婭談戀愛,愛了半天還是同父異母的妹妹!賀東航罵道,你他媽的也跟著瞎說。他解釋了他跟卓芳和賀兵的事,又講了跟蘇婭的關係,說跟蘇婭相處確實遇到了老輩人的一筆情感舊賬,但作為一個負責任的男人,難道可以輕易放棄嗎?
老黃搖頭冷笑:「你這話是馬屁股上掛掌——離蹄(題)太遠!」他做出一副高深莫測的樣子。「你這兩檔子事,在總部傳邪乎了。頭一件,你跟卓芳為什麼離的婚?不僅僅是感情不和,你是捉姦在床!她給你戴了頂大號綠帽子,你還腆著臉跟她出雙入對,帶孩子進京!甭解釋,我知道你都是為賀兵,但這涉及到你作為一個男人的人格!難道沒有別的辦法變通處理?比如由他奶奶出面?你以為人們關注的是你心疼兒子?NO!人們更感興趣的是你和卓芳這樣的背叛你到如此程度的女人,還藕斷絲連、舊夢重溫!你一個領兵打仗的軍事首長,究竟要給人一種什麼形象?缺鈣的形象?沒骨氣的形象?第二件,你也是我黨我軍的中高級幹部了,愛上自己的司辦主任就挺扎眼,你倒好,愛來愛去愛出你爹和她娘的歷史舊情來了,你寫小說呢,你編電影呢?前段機關還說你直大的事幹得漂亮,現在你快成緋聞明星了!」
賀東航臉上青不青白不白的,爭辯道:「對你所謂的兩件事,可以問心無愧地說,我絕沒有考慮個人。父母對於子女,奉獻器官乃至生命者不計其數,我這點損失算不了什麼。至於蘇婭,我看準了,她是我必須結成伴侶的人。我怎麼能因為老一輩的一段還沒搞清楚的舊情結,說斷就斷了呢?嘴長在人家腦袋上,怎麼說我管不著,我按照我的意志繼續走路。」
黃平不屑地拍巴掌:「好一篇宏論,你要是個熱血青年我就給你喝彩了,但你不是,我不得不喝個倒彩。你的慷慨陳詞完全不得要領:你以為你是誰?你是個為了愛可以出生入死的初戀狂徒?你不是,你是個考核名列前茅的優秀正師職後備幹部。葉三昆的提升已經露出眉目,年把的事,如果沒有節外生枝,你接任的危險性是很大的,你就沒有一點緊迫感?」
賀東航剛要開口,黃平制止了他:「我替你說:『俗』,對不對?老兄,只有不顧死活的偷情,沒有不計後果的婚姻。你自以為冰心可鑒,但想過沒有?家庭通得過嗎?領導通得過嗎?輿論通得過嗎?人經不起千言,樹經不起千斧,等把你從唾沫堆里拉出來,總隊長已經另選他人了。」
賀東航恨恨道:「你如果講別的原因,我興許會考慮考慮,你扯到當官上,我是斷然不回頭的。我跟她,一個是男人,一個是女人,都是單身,並非近親,我們工作中相互支持,情感上相互補充,沒做過一點出格的事。我認為我們能夠組建一個幸福的家庭。我也知道,我們的結合可能會遇到上輩人的情感阻擊,但我相信,只要我們報之以真誠,傾注以熱情,歷史的舊障礙是可以疏通的。如果為了仕途就退縮、就轉舵,那我算什麼男人?且不說所謂仕途發展只是你老弟的良好願望,就是真有一天我不得不面對的話,我也寧可掛甲歸隱,去過我們的田園生活。」
黃平聽得有些恐懼,好一會兒才伸巴掌摸賀東航的額頭,又給他把脈,還要他張嘴「啊」,看舌苔。賀東航推開他。黃平說:「兵兵的眼睛問題不大,你倒需要找地方看病。301怎麼樣?」說著撥手機。
賀東航苦笑道:「老弟的好意我心領了,你為了誰,還不是為我有個好前程?賀某謝了。」
黃平怪笑道:「你別把我想那麼高尚,為你倒不假,為你也是為我自己。我還指望你有朝一日當將軍,把我要去當參謀長呢。」
賀小羽下了飛機直奔家裡,看了媽媽就要去找蘇婭。酈英要她先到醫院看爸爸,小羽說等她先進入一下情況再去不遲。酈英叫苦不迭,連說回來個趁火打劫的,你嫌家裡還不亂哪!小羽說她想了個一攬子計畫,兩項工程一起抓,進展會快些。酈英問她是有公事是吧?小羽說她向來不搞一己之私,先幫哥哥結婚,稍帶著她也離了。酈英攤在沙發上,說你這是跟你爸爸索命來了!
賀小羽接到賀東航的電話,得知家裡這件爆炸性新聞的時候,剛剛走出煉獄,從妊娠初期的劇烈痛苦中掙扎出來,正在三峽永久船閘工地現場指揮混凝土澆築。她驚得像只泥猴,一連聲的「哇噻,夠刺激」!一個多月來頭一次咯咯笑個沒完,說家裡拍開了電視劇,她要回去當導演,把她的離婚也加上,多拍幾集。賀東航擔心她回來喧賓奪主。小羽說她這是側翼出擊,肯定搞得他們暈頭轉向,有利於動搖正面防禦。
賀小羽做夢也沒想到,她的婚姻居然糟糕到這樣的程度,在她決心離婚的時候,竟又通過絕對正當的渠道懷了孕。當一臉容光煥發的肖大戎突然出現在三峽工地的時候,她簡直驚呆了。但他真的是肖大戎。他在成都開完了森警部隊的防火滅火作戰會議,介紹了他二十多年來與各式各樣的森林大火作鬥爭的經驗,就隨會議代表們在重慶登船暢遊三峽,順水順舟就游到了賀小羽身邊。工地上的人們自是不會怠慢,騰出一間板房供他和妻子過夜,久別勝新婚嘛。賀小羽以攻為守,認真地向肖大戎提出了離婚問題,以防他近身。他心不在焉地幾句話就打發了她,接著便是劇烈的「活動」,賀小羽沒備葯具。板房的四壁就是張板兒,不隔音,她的無助和無奈可想而知。他天亮就走了,她沒送他,自知自己的臉色難以出門。沒多久她發現她懷上了。她噁心嘔吐,吐得一塌糊塗,連正在被水電兵們賦予骨骼和皮肉的永久船閘都為之動容,晝夜轟隆轟隆嘆息。這使她十分惱怒:媽的,人家女人吐,你老賀跟著瞎吐什麼?她給蘇婭打電話,蘇婭勸她先把孩子生下來,再考慮離婚。她無法接受:「那要等孩子多大才離?小也難離大也難離,只怕又動搖了決心。」況且,一旦幾個老人知道她懷了孕,那隻要說出「離婚」二字就是犯罪!她囑咐蘇婭嚴格保密,連賀東航都不準告訴。她在劇烈的痛苦中死去活來地鬥爭了十來天,就在她鐵下心來離婚,決意把這個孩子悄悄做掉的時候,她竟突然沒有一點噁心了!在她肚子裡頭日夜折騰她的那幫傢伙,竟像來去無蹤的特種兵一樣,突然不知去向,她的身子和美如初,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她滿腹狐疑,是不是自己搞錯了,根本就沒懷上?她像打聽旁人的事似的,去諮詢一位做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