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無遮無攔地滿世界噴火,摩托車被烤得直喘粗氣,馱著夏若女氣哼哼地跑。
在工地,夏若女從鄉親們嘴裡知道了父親離家出走的原因,一肚子怨氣不知該朝誰發泄。
父親已經繳過了大牲口稅,但不知是搞錯了還是故意刁難,副村長成寬叔非要他另繳。
跑腿的幾次登門遭拒之後,成寬叔帶了派出所的人和民兵堵上了門。父親堅持說繳了,有證人。成寬說你找證人出來。父親指認了幾個人,他們卻說記不清了。成寬說那你拿出我開的字據來,以字據為憑。父親不記得收稅費給過字據,拿不出來。成寬就逼過去,連抽父親幾個耳刮子。父親的臉頓時青腫,吐了一口血,血里裹著牙。他抄起鐵杴衝過去拚命,沒幾步就被幾個漢子打翻了。成寬說打,打死了算我的,省得他日後拉杆子上山當土匪呢。這時就有鄉親喊,成寬你個松貨,對個老頭子使什麼橫,打封電報叫若女回來,跟他比試比試才叫真橫。還有人喊,成寬哪,你要能打死個軍屬又不償命,那就能橫到省城啦。成寬怪笑一聲,朝地上的父親吐了口唾沫,連踹幾腳說,德厚,今天算給大侄留個面子,明日此時你還不繳,我再來幫你自絕於人民……
摩托車氣瘋了一樣,根本不認路好路孬。
路邊是條淺河,河邊野花朵朵,有蜂蝶結伴嬉戲。夏若女停下車探頭洗板寸,他要用涼水給發火的腦子降降溫。聽了父親出來的經過他太氣了,村幹部橫行鄉里就沒人管了?他堂堂的武警警官連自己的父親也保護不了?他朝工地的方向望了一會兒,又騎上摩托,「轟」一聲駕車返回了……
賀東航來看父親。時間是父親叫秘書打電話約的。母親不在。
父親穿了身原白色杭羅病號服,飄飄洒洒的頗有仙風,只是左肩右斜挎了個黑皮匣子,破壞了和諧。那是測量24小時動態血壓的裝置,父親說是「盒子炮」,賀兵說是錢袋子,父親有失身份似的,叫小王帶他到娛樂室玩。
軍區的高幹病房區,聽說很久以前是國民黨K省主席的度假花園,佔地百畝,庭院幽深,明清時代的古木遮天蔽日,倆人一棟的別墅式病房都隱蔽在濃陰里。隔窗望去,滿目綠草青芳,配上撩人的鳥叫,更襯出這裡有厚度有濃度的幽靜。這個氣氛很適合父親追憶歷史。父親腳踏墨綠色地毯,緩緩伸展拳腳。賀東航等父親提問。
「那個亞敏……噢,現在叫什麼冷……」
「冷雲。」
「姓冷,看來是有點氣。她身體還好吧?」
「氣色挺好,頭髮沒白多少,走路、做事動作蠻快,說話也很條理。」
「比你媽媽見老嗎?」賀遠達記得亞敏比酈英大兩歲。
賀東航剛想說差不多,話到嘴邊改成了「稍老一點」。
父親眯著眼睛,追索記憶中的亞敏。「她丈夫是個什麼人?聽說也是二次結婚,在一個科研單位工作。」
「蘇叔叔身體也挺好,腰板很直,說話也和氣,休息之前是一個研究院的黨委書記。」
「那是個學生官?」父親把腰挺起來,他對學生歷來看不大起。
賀東航說:「聽說那個研究院規格不低,是個副部級吧。」他是約摸著說的,他不希望父親認為蘇正強的職務不夠高。
父親「唔」了一聲,含義模糊地嘟囔:「知識分子嘛。」背過身去繼續按套路比劃。
賀遠達內心不平靜。
這幾天睡不好,又不敢多吃安眠藥,有時就睜眼看天花板。枕頭不合適,毛巾被不合適,床墊也不合適,而窗外的蛐蛐叫又像加了擴音器,吵得一塌糊塗。那句老話在嘴邊翻過來掉過去:兩座山碰不了頭,兩個人總是會碰面的。這幾年他因人因事常會想起亞敏。去年是抗美援朝勝利50周年,看電視讀報紙的時候,他會把那個志願軍女軍醫、他的前妻,悄然引到他的眼前……
你自己有錯誤嘛,處理問題不妥嘛,有反映你常跟一個男醫生搞到一起,我了解一下有什麼不可以?你對組織不冷靜嘛。現在想知道一點你的情況,也是對老同志的一種正常情感,正常想念,沒有旁的意思。這幾天酈英好像有心事,坐立不安的樣子。讀書人總是把簡單的事情搞得很複雜,好像我要跟人家破鏡重圓了。笑話!
天上的雲層暗起來,習習涼風撩撥著窗幔。
「她說聽過我的名字,沒有講別的什麼?」父親問。
「沒有。我替你謝謝他們了。」
「謝什麼?」
「人家給兵兵看病。」
父親的拳腳到了收尾階段。他轉了話題。
「你跟卓芳是不能復婚的,想都不要想。」
「我沒想。」
「對兵兵也要教育。個子快趕上你了,一天到晚媽媽媽媽的,像個沒斷奶的牛犢子。」
這個問題沒有討論的必要。賀東航把話題仍引回亞敏:「你們當時為什麼離婚?是你的問題還是她的問題?」
父親白了他一眼:「你這個人,這是組織的意見,當然是她的問題。」
賀東航追問:「什麼問題?」
「這不關你的事。」父親收住拳腳端起缸子,很響亮地咳嗽,吐痰,漱口。「蘇婭那個女孩子,我看不錯,你媽媽也喜歡她。你什麼打算?」
賀東航實話實說:「我是滿意的,只是沒談開。爸爸有什麼考慮?」
賀遠達沒有回答。
突然聽說冷雲就是亞敏,而且她的女兒正和東航戀愛,賀遠達心裡有了一種很奇怪的念頭。他暗暗希望東航勇敢地同亞敏的女兒結合,建立美滿幸福的婚姻生活。似乎這樣,就能夠多少減輕一點他心靈上沉積經年又與日俱增的痛苦和悔恨?他是不會承認的,即使是捫心自問。
窗外下起小雨,雨打著竹葉、柳葉和梧桐葉,像串珠散落在芭蕉扇上,嘩啦嘩啦響成一片,有心事的人聽起來這聲音就很大。賀遠達終於把他的心思變成了這樣的話:
「你跟那個蘇婭的事情只能到此為止。我眼看80了,來日無多。我希望在我的有生之年,讓你媽媽平靜地生活。」
……蘇婭那天從爸爸媽媽的對話中,覺察出媽媽同賀遠達那段婚姻的離異,使媽媽很痛苦,幾十年過去仍不能釋然。她判斷,當年的賀遠達一定是輸理的,而媽媽是受害者。這個判斷是出於她對媽媽的了解和信任。
蘇婭認定,賀東航的爸爸一定極大地傷害了媽媽,媽媽的離去肯定是無奈的、別無選擇的選擇。賀遠達通過子女去找「亞敏」,說明他晚年受到了良心的折磨。
甘沖英坐在的高背沙發椅上,這個角度剛好可以俯視給他彙報工作的賀東航和蘇婭。
賀東航眼不離稿子,用枯燥的聲音念著枯燥的內容:司令部的編製、幹部配備、今年的任務和當前的工作。蘇婭面無神采,眼睛盯住攤開的小本子無字的空頁。
甘沖英知道這個彙報沒意義,他不是從外軍調來,又做過兼職副參謀長,情況大致都知道。知道也要彙報,這是首長上任必走的程序,也是下級的責任。不僅司令部要彙報,政治部也得彙報,後勤更別說。
賀東航的聲音不好聽,乾巴、平白還涼颼颼的,但甘沖英聽得愜意。他不是用耳朵聽,而是用心在聽。只有他才能聽出那經年滄桑,人間正道,聽出屬於他們兩個人的秘密。
目前,他和賀東航雖然都是正師級,雖然他的正師來得比賀東航整整晚了兩年半,但今天賀東航卻實實在在地成了他的下級,這具有歷史意義。這首先要感謝黨。早年是黨制定了一套兵役制度,士兵提干制度,特別是近年的幹部晉陞制度,才使他從一個坐毛驢車都頭暈的農家少年成長為一名武警大校,此刻正端坐於辦公室聽另一個大校的彙報。此人不情願彙報但必須彙報。大恩不言謝,況且黨發給他的陽光雨露只比發給這個賀東航的少而絕不是多。要講感謝哪一個人,他只感謝他自己。他感謝自己多年來生命不息、奮鬥不止,遭白眼而不自棄,遇困境而不泄氣,這才有今天的階段性勝利。他可以無愧地說,這是我早就應該得到的。
低眉念稿的這個人心裡肯定不平靜。三礁島上的黑管事件也是歷史性的。賀東航罵得狠,罵得毒,他除了退而避之還是忍了。團長不罵人嗎?彭德懷還罵人呢!接下來的近乎破壞性的自我開發使他的軍事技能明顯提高,在一些課目上敢於對這個紅色貴族子弟說一句:不服比一比!但是在軍校的大門口他還是讓賀東航擠了,他由此對賀東航的「紅軍傳人」身份頭一回提出質疑。娶邊愛軍改變了他的地位,但隨之招來兩方面的鄙夷:賀東航們並未因此接納他為同類,根本無視他身份的提升,他擠不進那個圈子。而甘越英們則把他剔除於原本的圈子之外,斥之為「階段異己」……這些辛酸往事,誰人問?跟誰說?現在好多了。賀東航的父親這類古董早已退出歷史舞台,而當今在職在位的將領們還年輕,他們的子弟,還在營連一級撲騰呢,對他構不成威脅。更可欣慰的是,在決定命運的問題上,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