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一章

像迎接高規格工作組那樣打掃衛生,在蘇家不多見。

蘇婭早早把一家人呼隆起來,按她昨晚的分工消滅衛生死角。媽媽冷雲負責客廳,沒費事就收拾完了。她平時就講整潔,東西用過必放歸原處,抹布用破了都白白凈凈。爸爸蘇正強幾十年一直肯定她這條優點,號召全家開展向媽媽學習的活動。冷雲去洗漱,蘇婭又要她整廚房。「現在整什麼,賀參謀長又不來吃早飯,蘇主任布置任務,少了點科學統籌。」冷雲原準備在診所給賀東航的兒子看眼睛,那裡條件不錯,蘇婭不肯,說賀參謀長還有走訪看望的意思呢,怎麼能搞到街上去?女兒眼裡藏著別的意思。

蘇正強換了便鞋要上山,蘇婭要他收拾書房。「你們看病又不在書房裡。」「沒準人家參觀呢!」女兒說。蘇正強只好遺憾地望望窗外,幽幽道:「部隊還是形式主義多,那年有個什麼首長視察警衛中隊,為了讓豬圈乾淨,豬都不準在圈裡拉屎尿尿,也夠可憐。」冷雲說你這個例子不恰當。蘇正強拿條毛巾在書房抹了幾把,自語道:「頂頭上司帶兒子看病,非要讓他到家裡,聽說是個離了婚的,我們小婭對此極為重視,家雞打得團團轉,野雞打得滿天飛,這裡面有什麼聯繫沒有呢?可能是有的……」蘇婭笑著嚷嚷:「媽,你聽爸爸胡說什麼呀!」

爸爸媽媽頭幾天就打聽賀東航的情況,問他爸爸媽媽是幹什麼的。蘇婭說都是老農民,家是K省農村的,她編了個地名。爸爸說那更要好好給人家看,農民不容易。

雪蓮早被吵醒了,仍裝出昏睡百年的樣子,只把小耳朵豎直了,聽窗外喜鵲喳喳。林子里人工餵養了好多喜鵲,個頭大,毛色也好,翅子一展就跟綠緞子似的,忽啦啦掠過窗前。她想著喜鵲的樣子,等媽媽撓她的胳肢窩。終於,媽媽按起床號譜唱著「懶——豬——起——床」,十根菊花瓣樣的手指伸進了她的腋窩。雪蓮小鯉魚樣打個挺,揉著眼睛嚷嚷:「我早發現了,你就想跟賀叔叔好!」

蘇婭的心情比昨天好多了。在賀東航那裡哭完,滿腹的委屈已發泄掉一半。賀東航在她耳畔喃喃細語:「葉總知道不是你寫的,寧政委心裡也明白,總要找個人承擔責任嘛,你想讓寧政委擔著?小同志,告訴你一條軍規:首長永遠正確。」

大小秀才聽說後爭著去「自首」。蘇婭說了兩位主官的意見,勸他們不要背包袱,今後接受教訓就是。倆秀才說,從部隊到機關,接觸的女領導你是第一個,如此仗義為部下的你也是第一個。我倆都是暖水瓶,外冷內熱。女為悅己者容,仕為知己者死,有恩不報非君子。從今後我們跟定蘇主任,你讓幹啥就幹啥,肝腦塗地在所不辭,看我們的實際行動吧!蘇婭差點破泣為笑,她想起一出京戲,夾皮溝里的李勇奇總算找著為民做主的共產黨了。

大男孩秘書從車上一跳下來,蘇婭就快步去迎賀東航,一拉車門,笑容僵住了。

車門開處飄出一縷淡香,一隻白色麂皮高跟涼鞋落了地。蘇婭望著下車的女人「哦」了一聲,一時不知怎樣稱呼。

車那邊傳來賀東航的聲音:「卓芳,這是蘇主任。」

卓芳補充說明了確切身份:「兵兵的媽媽。本不該打擾,可孩子一定要我來。」

蘇婭很快看了一眼賀東航的前妻,伸出手:「歡迎。」她覺出對方也在瞬間鑒賞了她,同她握手甚至還用了點氣力,像在傳遞什麼。

眼前的卓芳比蘇婭想像的要年輕,但不如她設想的那樣姣好,也沒有寓居外國的那種洋氣。她在不經意中還是做了打扮,頸上那條特意選配的秋香色絲巾,不時輕拂胸前的翡翠別針,於寧靜中點綴出一種別樣的生動。她的舉止做派都在努力體現一種活得很好的信息。這信息引發了蘇婭的若干聯想,心裡便不很舒服。賀東航昨天告訴她,卓芳不來的。

卓芳眼裡這個女人,即使著便裝也能看出是個軍人。根據高見青的簡單描述,她腦子裡已有了一幅蘇婭的素描,面對其人,大致吻合,她可以很快給她畫張肖像。只是那雙眼睛,生髮著與生俱來的自信,沒有紮實的功底難以畫出精神。她顯然不知道她會同來,沒有刻意裝扮,衣著和鞋子簡約而洗鍊,她感覺這扮相是面向賀東航的,只要她的前夫一聲令下,這個女人只須換雙作戰靴子便能衝鋒陷陣。

這時賀東航把賀兵推過來,卓芳就勢把臉轉向兒子:「兵兵,叫蘇阿姨。」

分明是一家人登門訪友的氣氛。

大男孩秘書很殷勤地引領卓芳母子上樓。賀兵挽著媽媽的右臂,雪蓮還叮囑他腳下留神,這裡光線暗。蘇婭心裡道,暗什麼?有他爹的大眼照著呢。她只顧上樓。賀東航跟在後面覺得無趣,便向腳下的樓梯發問:叔叔阿姨都在家吧?樓梯報以鞋底踐踏下的撲咚聲,表示人間的事情說不清。

賀東航也惱。他給蘇婭說好他帶賀兵來,卓芳也提前說明有事來不了,誰知賀兵出洋半年變得乖戾無常,說媽媽不去他也不去。這幾天,下班後賀東航不得不先到父親家裡接了他一同回小家,卓芳則備好了晚飯。飯後三人聊天,看電視。他和卓芳有需要溝通的事情大都是說給賀兵聽:兵兵,爸爸明天上午帶你到一個奶奶家看眼。兵兵,媽媽明天有事,你跟爸爸去好嗎……直到賀兵睡了,賀東航才開車回父母家。他能覺出來,單元內各扇大門都在忙於採集信息,關注著昔日的一家三口的動向。各戶都來看望,還帶了生活用品,像慰問災區。他經常「偶遇」索明清或大王倒垃圾,他們都很理解地給他打招呼:還沒吃吧,注意多休息,缺啥說一聲,過日子嘛!眼睛,中西醫,沒問題……還盡量隨意地瞟瞟半掩的屋門,提溜著半塑料袋不知什麼珍貴垃圾匆匆下樓。

根據美國社會學家總結出的謠言傳播公式:

謠傳的力度=重要性×模糊度

賀參謀長一家三口又在一堆兒過了,可能復婚。不知賀參謀長在哪兒睡,早晨沒見他出門。

力度夠了。

卓芳先被蘇婭讓進屋,迎在門口的冷雲和蘇正強都一怔,搞不清卓芳的身份,蘇婭也不介紹,進門就去了卧室。卓芳自我介紹說是兵兵的媽媽,兵兵一定要她陪著來,她又讓賀兵問爺爺奶奶好。冷雲和賀正強聽明白以後仍說歡迎歡迎。

賀東航先向蘇正強敬了禮,問叔叔阿姨好,又自報了家門。自從規定不戴軍帽可行舉手禮,這一禮節便不再受著裝限制,延伸到多種場合。蘇正強見一個同他兒子年齡相仿的便衣軍人向他敬禮,又聽清了他叫賀東航,知道客人並沒來錯。

賓主落了座。蘇婭給客人倒茶,把果盤推給賀兵,就挨著卓芳坐了,忽然又問卓芳要不要咖啡,說家裡很現成的。卓芳說謝謝,她在國外也喝茶。蘇婭說,澳大利亞現在是冬季,回到國內習慣嗎?卓芳說習慣,回來一住就跟沒走過似的。蘇婭找不出話說,笑得也勉強。

冷雲看看卓芳就開始端詳賀兵的眼睛。她伸出纖細的手指:「看奶奶的手,這是幾?看得清嗎?這雙眼睛有精神,像誰?像爸爸,還像爺爺,哦,眼睛可是寶貝,要好好保護。這孩子真好。」

賀東航打量蘇婭的媽媽。她的年齡同他媽媽差不多,但看上去要略老一些。面部的皮膚是象牙色,除眼角外皺紋不多。雙目清澈沉靜,透出內心的定力。嘴角的線條柔中帶剛,給人的印象是她不輕易開口,開口不輕易改口。一身顯然是待客穿的亞麻布夏衫熨得很妥帖,領口上還滾有韭菜葉寬的青邊,使素衣生動起來。賀東航不時聞到她身上飄來的女醫生特有的乾淨味。他在心裡對她和媽媽做了比較,覺得她比媽媽多了幾分嚴謹和幹練,畢竟一直在工作。

賀東航讓卓芳講了賀兵眼睛受傷的經過。蘇正強操著明顯的黑龍江口音對賀兵說:「你在小洋人挑釁的時候,不退縮敢鬥爭,這是很對的,中國人身居海外要有這個骨氣。但是鬥爭要講策略。兩輛車子相撞人肯定都要摔倒,是不是還有別的辦法?比如虛晃一槍,把握時機提前繞一下,既保存了自己,也讓那洋娃娃吃點苦頭?」

賀兵歡呼:「跟我爺爺說的一樣!」

賀東航心裡讚歎蘇正強,不愧是蘇婭的爸爸。骨架高大,人並不胖,臉上慈眉善目的,特別是那雙上挑的眼睛,使人很容易替蘇婭的雙眸問祖尋根。賀東航判定他是福相。進門握手時就覺出那手寬厚溫軟。索明清說過,有福之人手都這樣。能看出他是這個家庭團結穩定的核心。

冷雲把方凳擺在客廳朝陽的窗下,用眼底鏡觀察賀兵的兩眼,臉貼孩子很近。「噢,堅持一下,讓奶奶看看……視神經是有些問題,視乳頭邊緣有點模糊,有難受的感覺嗎?你們也不要緊張,這種病我們治好過,是中西醫結合治療,時間可能要長一點。」

賀兵揚頭說:「時間長了好。」

冷雲說她的想法是中藥和針灸一起上。她說了幾種中藥和針灸的穴位,約卓芳下周帶孩子到診所。末了她建議賀東航再到北京同仁醫院看看,那裡是眼科權威。賀兵很高興到北京,要爸爸媽媽帶他去。賀東航說最近事情多,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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