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九章

應對好事也需要相當的心理承受能力。

夏若女少校接到楊紅的電話時,正帶部隊在南山駐訓。葉總指示,要趁三伏酷暑強化部隊的野外生存訓練。於是,甘沖英、蒲冬陽便帶著部屬們謀生存來了。

楊紅說:「有個不好的消息……」夏若女說有不好的消息才好,這些天好事太多,不踏實。先是他榮立二等功,接著成了「知識愛兵」典型,沒等他搞清這典型的含義,又聽說被他愛過的幾個兵將被指揮學院破格錄取,總隊已向總部上報了意見,接著他又被宣布為大隊長,「代」字沒了。正營職的基準警銜是少校,他當即戴了兩杠一花的肩牌。好事接踵而來,如同夢裡一般,這使他十分擔心樂極生悲。楊紅扯著嗓子說是「壞」消息,賀參謀長負傷了,蘇主任一身血。夏若女忙問兩人的傷勢,那邊說蘇主任沒傷,血是賀參謀長的,傷不重,他這才稍稍放心。

現在,蘇婭在特支享有崇高威望,人氣指數驟升。官兵們說她最體察兵意,是特支正義呼聲的代言人。是她寫了給龍副司令的彙報材料,推出了特支一批典型,感動了龍振海,破格提拔夏若女,還讓蒙荷、麥寶、小燕一干人等有希望上學。也有人說現在的事兒就跟全球的氣候一樣,反常。

夏若女確信蘇婭的作用旁人不可替代。蘇婭上校不僅容貌美麗,還有善良的心靈。到底是搞心理研究的,否則怎麼會洞察兵心?他對「知識愛兵」反覆品味。以前,他只是從父親含辛茹苦供他讀完高中,因此改變了命運這一點上悟出了讀書的重要。資助輟學的農村兒童包括戰士的弟妹上學,這就是「知識愛兵」?他很不安,覺得蘇婭拔高了自己。大隊的幾個頭頭見了他就說「知識來了」,甚至不叫他老夏而改叫「老知」。他當然知道,「典型」往往來源於一個人卻又高於這個人,這樣的典型他每年都能遇上幾個,不想今年落到了自己頭上。

蒲冬陽政委把夏若女和麥寶、蒙荷等人叫到一個綠草如茵的林間空地,要他們正確對待榮譽,正確對待當典型,正確對待自己的「典型事迹」。這時候陽光透過樹隙灑進來,光芒中滲進綠色,變得溫柔可人。好看的小鳥在枝間啁啾啼鳴,唱著自己的歌。蒲冬陽柔聲娓娓:「典型嘛,說白了,就是領導把自己倡導的一個新思想,或者需要進一步指明的一個新方向,提煉成一個新詞兒,提寫在那個人的身上,讓這個人到處去展示,像路標一樣指導大家。這不過是一種工作方法,有時候典型與典型本人並不一定有必然聯繫。」他見夏若女們聽得如墜煙霧,就更通俗地解釋說:

「一個典型就是一面旗子。可是你們的原始事迹頂多是塊紅布,怎麼成了旗子的?這就要剪裁製作,旗子也就不是原來的布了。你們當旗子的,最需要考慮的不是旗子是怎麼做的,而是如何飄好,如何發揮引領作用,不要自己給自己抹黑。」

夏若女明白了,麥寶、蒙荷可能比他還明白,倆人的臉早已興奮成兩塊紅布了。

麥寶自從成了一面旗子之後,頭頂上就升起一圈莊嚴感,耳邊老是響著國歌,吃飯、睡覺、說話總找不到感覺,游泳時四肢也不夠配合。他偷用幹部的手機給斑鳩眼馬小英報了信。那一頭從雜亂的「旗子、紅布、典型、立功」中,準確把握了「上學」這個實質性問題,嚶嚶地哭了。

麥寶又仔細回顧了自己參與研製VX-3A型後倒訓練減震器的過程,基本未找到蛛絲馬跡。他蹲在那個減震器身邊看。這個看似簡陋實則匠心獨具的科研成果是江凌、小燕几個人在夏若女率領下搞出來的,他麥寶說過諷刺話,算是激將法吧,試用時他還抱怨過彈簧太軟。是了,這就是「參與」。領導就是公正,但凡你有一丁點貢獻也不會被埋沒。他十分強烈地感謝那位「美女上校」。當她心理測試的時候,準確地點擊了他活動著的思維,使他對她敬而遠之。當她查證了夏大隊不是出拳失度而是有意擊打他時,他對她敬而佩之。這次她向龍副司令彙報了他的連他自己都忘了的事迹,他對她敬而愛之。在他最需要關愛的時候,在他最需要關愛的事情上,她關愛了自己。這叫「大關愛」,比伸出胳膊讓戰士去咬那種「小關愛」,不知高出幾多層次。他原諒她把出拳打了他的個別領導彙報成「知識愛兵」。也說得通,打是親,罵是愛,儘管拳頭裡面沒知識。只是他對把自己搞成了一個「貧困兵」不理解,不滿意。「麥書記」家怎麼貧困了呢?這讓他很沒面子,似乎貧困的家境是他自己編造的,他過去的那種出手大方、拿錢不當鈔票的瀟洒氣概全是瘦驢拉硬屎——硬撐的。最要命的是這一稱呼對他的生活方式帶來了麻煩,只要一動錢人家便盯著他,拿貧困的帽子給他戴。就像一個美女,箱子里本來有好多花衣裳,出門卻不能穿,煩人!

即便如此,他還是要約小燕、蒙荷,聯名給蘇主任寫封感謝信。

蒙荷在碧波瀲灧中生媽媽的氣。

野外生存訓練從游泳拉開序幕。旱地動作練了兩天,在淺水區撲騰了一天,今天她們就被甘沖英和夏若女用船帶到了深水區。對蒙荷來說,水深超過1.7米就是滅頂之災。她不會水。

輸送蒙荷們的,是特支抗洪搶險用的摩托艇,藍白相間的顏色,艇首很鋒利。甘沖英帶蒙荷乘的這艘居首,似箭頭的頂尖,其餘的像雁翎般在兩翼展開,組成一個野性磅礴的「V」字飛向庫心。蒙荷、小燕這些女兵都著泳裝。泳裝是統一採購的,好看但花哨,也太露,若在海濱浴場倒是風景線,而在這個水庫里,卻同危機四伏、不懷好意的涼水形成強烈對比。

小艇艇首高翹飛快前行,把墨綠色的水捲成雪白的沫,濺到女兵們裸露的肢體上,引來陣陣誇張的驚叫。坐在另艘艇首的夏若女也陪著叫。他腳底下踩著幾根柳條枝子,不知此物作何用,大概不會是救命的稻草。

蒙荷發現,夏若女當了正式的大隊長之後笑聲顯然多了。成就感對一個軍人來說真重要。又不打仗,又不掙錢,又不是所有人都有緣當將軍,怎麼個個像屁股上點響了炮仗一樣,沒命朝前沖呢?就為了成就,為了征服成就和享受成就。一個成就被踩在腳下,再向下一個成就衝擊,軍旅就在這不斷的衝擊中充實了、縮短了。媽媽當過兵,大約有過成就的體驗。當她得知她即將邁向警校亦即邁向警官行列之後,只表示了短暫的驚喜,似乎早在她意料之中,接著就對她提出了下一個應獲取的成就——入黨。

蒙荷很反感,也很為難。

庫心下開餃子了,各艇上男女兵們撲騰撲騰下水,水花和歡呼聲跳躍在水面上。凈是興奮和驚恐的頭臉,此起彼伏不辨男女。蒙荷正欣賞呢,就見夏若女指著他們幾個發獃的喝道,統統給我下去!麥寶動力不足,一閉眼喊了聲「不要管我,消滅極限要緊」!做冰棍狀扎了下去。夏若女動員時說,憋得慌就是「極限」到了,克服了「極限」,你就暢遊吧!夏若女朝小燕逼來,故意把艇踩得蹺蹺板樣搖晃。小燕穿一件湖藍色帶碎花的緊身泳衣,勾勒出身段十分苗條。她被逼上了艇尾,哆哆嗦嗦嚷嚷:「這麼深的水不給件救生衣,你要注意噢,是會死人的耶……」柳條枝子早抽過來,她一聲驚叫橫到水裡。柳條枝子又在蒙荷臉前舞蹈,她退到艇尾再無退路,一腳踩空,來了個水面後倒,省用了減震器……她直覺得一水庫的水都朝她擠壓,搶佔了她的鼻子耳朵嘴,她四肢亂刨,心已經堵在嗓子眼,「極限」這就來啦?她聽見夏若女喊:「蒙荷,按要領!」剛找著要領,又被小燕一腳踹沒了。她閉眼去抓船幫,就覺得兩手一陣灼疼,準是柳條枝子抽的,不鬆手還抽,還抽!她無奈中再次找到要領離艇而去。媽耶,這玩藝是當鞭子使的……

賀東航的傷,果然如他自己所說,他只是頭皮被鋤背划了一道口子,未傷及顱骨。一頭的好頭髮是剃掉了,傷口縫合後纏了幾圈繃帶,如果再著點血色,就更像戰爭大片里的傷兵。蘇婭頭兩天在他那裡陪護,喂點水果、稀飯什麼的。探望的人一批接一批,每來一伙人都要從頭詢問,賀東航也要從頭敘說,搞得口乾舌燥,被看的比看人的還累。蘇婭就說給你錄盤帶吧,再有人來,就先放錄音。

見賀東航無大礙,蘇婭就回家了。

她爸爸媽媽已經住進了新居。兩位老人已經聽說了她和賀東航的事,派蘇偉到醫院看過兩次。蘇婭說了賀兵的眼睛。媽媽說,還不是你這張嘴到處廣播,72歲的老太婆了,自己翻點資料,就被你吹成了專家!雪蓮馬上更正說,姥姥是72歲差兩個月。媽媽笑眯了眼,細膩的魚尾紋里涌漾著慈祥。爸爸說:「有些領導幹部總把自己往小里說,原來咱樓上那個老王,72歲就說了三年,現在成我老弟了。你媽有覺悟,往大處說。」爸爸對新居很滿意,說這次北遷累是累一點,但決策是正確的。

爸爸憑窗眺望,連誇這裡環境好。

這座樓位於省城的名勝萬佛山北麓,以這幢樓為界,再往南就不準再建房子了,所以臨窗一望,便把個山林勝景盡收眼底。爸爸祖籍K省,卻是成長在大興安嶺林區,媽媽啟蒙於杭州西湖東畔,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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