捕殲戰鬥一結束,葉三昆、寧叢龍半口舒坦氣也沒顧上喘,就一頭扎進迎接龍振海視察的系列活動中。
他倆撤出戰鬥直奔省廳指揮中心,龍振海拍著小巴掌帶頭起立「歡迎將軍凱旋」,並代表司令員、政委向他們祝賀。他說:「原計畫明天來,一接到案情通報,司令政委命令我馬上趕到,現場看你們的戰鬥指揮和戰術技術動作。石書記、周省長已經給你們打分了:合格。我沾了你們的光,已經被灌半碗茅台……」
喝罷了慶功酒,葉三昆、寧叢龍要陪龍振海到總隊招待所去,他說啥也不肯,非要他們回去休息。石書記就安排齊廳長送龍振海到西郊賓館,勸他倆回去眯一會兒,再好生準備準備,讓龍中將仔細檢驗,多指指問題,咱不能一俊遮百丑。
早晨6點,他倆帶賀東航、焦主任和蘇婭按原定計畫趕往省委西郊賓館,陪龍副司令進早餐,摸清來意,彙報迎檢工作安排。為避免造成前呼後擁的陣勢,他們輕車簡從,伙乘一檯面包車,另加一台開道車,關閉警燈警報,悄然馳向賓館。及待趕到,已是人去樓空,龍振海5點就走了。葉三昆訓執勤的戰士:「為什麼不報告?」只睡了半夜覺的戰士對著自己被露水打濕的黑皮鞋說:「首長不讓……」葉三昆心裡像當年班長罵他一樣罵道:「這個熊兵!」又問人到哪兒去了?戰士還說不知道。
正急呢,賀東航忽接作戰值班室電話,據一個看守中隊報告,龍副司令視察了他們的起床、集合、出操之後沿國道往南去了。賀東航在腦子裡過了地圖,立即建議去沙坪監獄。寧政委說,那老葉你去,我再推一遍彙報材料。賀東航就見蘇婭不自然。蘇婭他們搞的彙報材料寧政委不滿意,嫌平了,缺乏總隊特色。葉總抬腕看錶,帶賀東航和焦主任出發。蘇婭低頭要上賀東航的車,剛邁上一隻腳,寧政委喊:「蘇婭你跟我回去!」蘇婭伸伸舌頭,紅著臉鑽進寧政委的車。
葉三昆一直沉著臉。焦主任催司機再開快點。葉總說,急什麼?六個盜槍犯不是逮住了嗎?賀東航說,首長的行蹤還是打聲招呼好,還有個安全問題呢。葉總冷笑道,這叫不給基層添麻煩,省得你又摸黑大掃除,高接遠迎20里。其實更添亂,跟打麻雀戰似的。
眾人趕到沙坪監獄,首長已經視察了監舍、哨位和武警中隊營區,正和戰士們共進早餐。龍振海晃晃筷子招呼他們:「快過來吃飯,你們跟蹤追擊,我是插翅難逃了。」
賀東航哪有心思吃飯!只拿筷子象徵性夾點菜嚼嚼,耳朵朝龍振海支棱著。柴監獄長給了他個雞蛋。早餐質量不錯,每人兩個煮雞蛋,豆漿敞開喝,小菜五六種,還有盤火腿腸,一看就知道是臨時湊的。趁龍副司令正跟葉總說話,賀東航悄聲問中隊長,食譜改了沒有?中隊長有點茫然,猛一想首長是必看食譜的,如果食譜上列的和擺上來的不一致,那就叫弄虛作假,連忙悄悄走了。回來時龍振海正在評論稀飯。
「……稀飯分三等。一等是早起現熬的,米、湯交融,有黏稠度,跟官兵關係一樣;二等是正常起床才熬的,火候不到,米和湯半交融;三等是把昨天的剩米飯倒進鍋里,加水煮煮,湯是湯、水是水,官兵分離。」他用下巴指指中隊幹部。「你們喝喝這是幾等?」
葉三昆俯視飯碗,米湯清澈,大米粒像兩棲偵察兵潛於碗底,不用說是三等品。葉三昆不喝了。焦主任及時開了個玩笑:「首長在家大概常給阿姨熬稀飯吧。」用意是緩解氣氛,反正稀飯不歸他管。
龍振海評了稀飯就走,鄰桌一個剛下崗的戰士放下筷子起立,被他按下了。他剛在哨位見過這個戰士,問他:「你身後這面牆上貼了張宣傳畫,介紹的是雷鋒的事迹。你說說雷鋒是哪個部隊的,怎麼犧牲的?先別回頭。」焦主任湊過去,笑眯眯地鼓勵戰士不要緊張,說首長非常平易近人。這些宣傳畫是全軍統一制發的,一套六幅,是我軍不同時期的六位英模,如張思德、董存瑞、黃繼光等。焦主任親自組織發放,規定了張貼的位置,專門下通知部署了學英模活動,還派人查了幾次,各單位貼得都很好。首長查得真細。
那戰士倒也不慌,小眼睛一忽閃:「是,我回答。雷鋒是湖南總隊的,他,救小孩犧牲了。回答完畢!」
龍振海點點頭:「救小孩也算英雄行為。」連賀東航都覺不自在。他見中隊幹部們面紅耳赤,葉總心裡肯定在罵「熊兵」。焦主任臉上紅霞飛,他氣得質問中隊長:「通知幾遍了?你們是怎麼搞的教育!」柴監獄長好心地說:「孩子緊張,記混了。」龍副司令往外走時說:「許多工作,說了不等於做了,做了不等於見效了。單靠開會、下通知布置是不行的。」焦主任的臉就一陣青一陣紫,心裡想著回頭怎麼收拾這個中隊。
出門時,中隊長想挽回些損失,請龍振海看食譜。龍振海說是現編的,頭也沒扭就走了。
葉總請龍副司令一行上了麵包車,命賀東航帶前導車開路。行至監獄門口,忽見一個藍衫短髮婦女斜刺里沖至大門中央,嘴裡喊著什麼,扎煞著雙臂要攔車,一副豁出去的大無畏表情。賀東航急喊停車,跳下去拽那女人。甘越英幾乎同時趕過來,朝女人怒喝道:「你給我回去,我的臉不能丟到馬路上!」女人瘋了一樣往麵包車上撲,前導車上的幹部也趕緊跳下車攔那女人。賀東航明白了:這是蘭雙芝,替甘越英喊冤來了。二十多年前他見過蘭雙芝,那是一個豐滿健碩的農村姑娘,像朝霞下的白楊樹。如今的白楊已經衰敗,發如枯草,顏面干焦,嘴裡一個很重要的位置上竟缺了一枚牙齒。柴監獄長和幾個幹警已聞聲趕過來,老柴背向麵包車,一面攔截蘭雙芝,一面給賀東航努嘴使眼色:「讓她過去!」賀東航的火噌地躥上額頭,低喝道:「老柴你這是幹什麼!」他趕緊攥著蘭雙芝的胳膊,氣喘吁吁卻又是萬分懇切地說:「嫂子,我是賀東航,越英是我哥,你的事我記住了!」柴監獄長見狀才對女人說:「行了,回吧!」一干人連勸帶拖,把蘭雙芝帶走了。賀東航掐著老柴的手腕子,一起到麵包車跟前。葉總的兩眼寒光直逼賀東航,他肯定認出甘越英了。賀東航的手猛一發力,柴監獄長咧咧嘴說:「噢,一個職工家屬,兩口子不和……」
龍振海笑了:「內部矛盾,你們自己解決。」
龍振海一行在特支視察了兩天,活動安排基本未按甘沖英的設計進行。軍事課目里戰術課目都沒看,只看了擒敵技術,但是加上了幹部。除甘沖英、蒲冬陽以外全員額參加。龍振海說:「戰術動作,這次捕殲戰鬥已經展示很充分了,就看看擒敵術吧。」擒敵術是武警的看家本領,哪個中隊拉出來都很現成,但是幹部尤其機關幹部的水平就差別很大,像夏若女之類自是頂尖級,但對華岩一類來說卻是極弱項。甘沖英無奈,只好向省城支隊求援,請來一批武林高手補了缺。
那天的場景煞是壯觀。全支隊千把號人鋪展在操場上,呼號震天,拳腳動地,單是那依次後倒,就像錢塘潮水一般,後浪推前浪,捲起千堆碎雪。尤其前排的女兵,蒙荷、小燕等姑娘們,一出考場即奔訓練場,那動作剛中帶柔,柔中有剛,呼號既尖厲又婉約,直看得龍振海心潮澎湃,極目南天。連說把兵都練成這個樣子,就遇事無憂了!葉總和寧政委面露喜色。
甘沖英、蒲冬陽正暗自慶幸,總部工作組又臨時通知,全體幹部越野跑,團營幹部三公里,連排幹部五公里,攜帶全副戰鬥裝具,支隊長、政委也參加。甘沖英心裡盤算,這一招下來,估計有些幹部要落馬,比如蒲冬陽。平常跟他們說過多少次,軍人嘛,無論到多大歲數多高職務也不該放棄軍事素質的鍛煉,要像他甘沖英,至今能做下來單雙杠一至四練習,跑步更不在話下。今天這樣的形式,他甘沖英不出頭誰出頭?好歹也能替葉總和寧政委挽回點面子。
於是,甘沖英緊了緊腰帶,走向訓練場,沉著聲音說:「我,跑五公里。」
越野跑的場面很悲壯,這是龍振海預料之中的。起跑的時候他就發現,一些三十歲上下的幹部,體重大概不低於180斤,又穿著作戰夾克,更顯得腰圍滾圓,腹部腫脹,誰知裡面盛的是知識還是脂肪?他認為,一個作戰部隊的幹部,必須保持良好的體能,才能遂行作戰任務。已經聽說了這樣的事例,在追逃制逃當中,有一個幹部攆不上逃犯,只好把指揮權交給了班長。即使不從作戰考慮,就從生理衛生的角度講,年紀輕輕就搞個肚兒圓也不好嘛。
隊伍的先頭已經返回營房,朝終點跑來。賀東航認出,打頭一夥是夏若女這些基層幹部,他們顯然不吃力,特支組建以來的強化訓練見了成效。後面一點的大都是在基層滾過的機關幹部,雖然疏於訓練,但老底子還在,也不讓人擔心。再往後的就慘了,有幾個已是面色煞白,喘如風箱,兩腿間像是拴了繩子,踉踉蹌蹌,拖不動步。有兩個像半撒氣的籃球樣的胖墩,基本丟盔卸甲了。
團職幹部人數不多,未帶裝具,跑得還算有章法。甘沖英一馬當先,兩臂擺動自如,兩腳觸地彈性良好。龍振海讚許地笑了。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