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他多年前奪了頭功凱旋一樣,賀遠達一進家門就嚷:「搞飯吃呦,再搞點把子酒!」聲音喜悅而洪亮,像唱了個大喏。公務員小王聽出首長心情好,內務衛生估計要受表揚。
賀遠達確實高興,把肖萬夫、易琴一起拉到家裡吃午飯。那天從觀光大廈下來,幾個老兵一路上都誇他講得好,肖萬夫直說真帶勁,酈英、易琴則上升到國威軍威的高度,說他寶刀不老,替中國人爭了面子。他想起他珍藏的幾支老槍,由於保養得好,進了靶場照樣突突。只是老型號的子彈斷了來源,打一發少一發了。
那天晚上,蘇婭兄妹和索明清又到賓館看他們,蘇偉還捎來些奇珍異果。說是頂層會晤之後,談判有了轉機,美國人說話不那麼沖了。賀遠達、肖萬夫哈哈大笑,又跟他們扯起了板門店談判。
蘇婭被酈英和易琴拽到一邊問長問短,蘇婭一口一個阿姨地叫,說阿姨氣質好,一點也不顯老。阿姨們則感嘆她年輕漂亮,英語講得好,家是哪的?爸爸媽媽做什麼工作?身體好嗎?
賀東航飯前趕回來。蘇婭已經在電話里給他繪聲繪色地描述了頂層會晤的詳細經過,他進門就誇張地感嘆,爸爸媽媽和肖叔叔易阿姨聯手打了一場漂亮的外交仗,要好好慶賀慶賀,中午陪肖叔叔喝幾杯。賀遠達把玩著從海灘揀回來的幾塊石頭,問他,這一段家裡有什麼新聞啊?賀東航說,你們跟美國會談的頭號新聞,只差沒上新聞聯播了。賀遠達說咱不搞那一套。20天的海水浴、日光浴,把賀遠達和肖萬夫曬得黑里透著紅,臉上的老年斑都不太顯了,人像年輕了許多。
「我聽蘇婭說,連周省長都奇怪,那個叫什麼赫斯的先生,從頂層觀光下來,怎麼不那麼盛氣凌人了?」賀東航繼續討老人的歡心。
賀遠達說:「不是有人埋怨,帝國主義夾著皮包回來了嗎?回來是可以的,我們搞開放嘛,但是他如果不友好,搞名堂,那對不起,不客氣。我們自己的同志要有志氣,不要見了人家就像長工見了東家,前襟長,後襟短。」
肖萬夫說:「那個秘書長開始表現不好,後來轉變了,聽說還是那女孩子的哥哥。女孩子表現不錯,講美國話水平跟小易差不太多。」
易琴說:「又王婆賣瓜,我都撂下大半輩子了。」
提到蘇婭,酈英和易琴的話多起來。在岳海她們就聽說蘇婭的丈夫犧牲了,這會兒又問了犧牲的詳細情況。酈英說,這孩子挺好,聽說父母也是老同志,正聯繫到省會安置呢。東航說,還孩子孩子的,人家都是孩子媽媽了。易琴問男孩女孩?東航說女孩。易琴一拍巴掌,那不正好嘛,把她娶了來,你媽孫子孫女都全了!
賀東航裝做不好意思,心裡卻想,這倒正中下懷。
下午一上班,賀東航接到武警總部和省公安廳分別轉發的公安部的特急電報。某地六名犯罪嫌疑人,盜竊了軍火倉庫的武器彈藥,正向內地流竄。要求有關省市武警部隊配合公安機關,立即在各車站碼頭和主要交通要道設卡堵截,沿海各省尤其要高度戒備。賀東航立即叫來作戰勤務處長,研究提出了處置意見。剛處理完,蘇婭和索明清敲門進來,彙報了去見蘇偉的情況,索明清就很知趣地告辭了。
索明清一走,賀東航的首長笑就換作男人笑,離開寫字檯挨著蘇婭坐下。說,辦公室主任不在身邊還真不行,好多話沒人說。蘇婭瞥了他一眼,司令部都快一百人了,還沒個人說話?賀東航說人跟人不一樣,話跟話不一樣。他講了幾個老人對蘇婭的印象很好,一個勁誇獎,還,還……蘇婭問還什麼?賀東航說,還說你應該調整心態,降低擇偶標準,選個喜歡你的人,儘快把自己嫁出去。蘇婭說瞎編!賀東航忙說向毛主席保證,這個意思是有的!
蘇婭王顧左右而言他:「其實,幾位老人那天對我的教育挺大的。像你爸爸,肖叔叔,兩位阿姨,那種軍人的氣質,我看才是『溶化在血液里了』。」
賀東航說:「他們都是職業軍人,當了一輩子兵。」
蘇婭不同意這個說法。她爸爸沒當過兵,她媽媽也沒當「一輩子」兵就轉業了。就問:「職業軍人就是當了一輩子兵的人嗎?」
賀東航撓撓頭:「那應該這麼說吧,或者像巴頓說的,在世界上最後一場戰爭中,被最後一顆子彈打死的軍人。」
「你是不是職業軍人?」
「只能說我現在是個職業軍人。」
「照你這麼說,在中國,只有當了將軍的軍人才稱得上職業軍人了?」
賀東航想想自己的定義也不科學。照他的說法,那全總隊只有葉總、寧政委是職業軍人了。他就問蘇婭是怎麼說法。
蘇婭邊想邊說:「當了一輩子兵的人和現在正在當兵的人,都是職業軍人。所以我想,我們要求官兵做一個職業軍人,更應側重的是努力具備軍人的特質,有了這種特質,即使將來轉業了,他骨子裡還是軍人,他能做好任何職業。就像你屋裡這盆霸王鞭,挪到別的屋裡它就不是霸王鞭了?」
「軍人的特質是什麼?」
蘇婭想都沒想就說:「軍人職業的最大特點就是面對犧牲,這是指對他生命的犧牲。川藏線上埋著我們交通部隊多少幹部戰士?解放軍的川藏兵站部,組建50年,就有600多位官兵獻出了生命。所以,軍人的特質應該是,在需要犧牲的時候,服從命令,從容犧牲。」
她眼裡似有淚光一閃。賀東航想,蘇婭說這番話是有情感、有體驗的,此刻她不是在說別人,也不是泛指,她是在說她的丈夫,戴悅風……
賀東航帶了方參謀,到省城周圍幾個交通要道口,檢查設卡堵截情況,先順路到指揮學院,看看今年士兵考學的現場。
士兵考學的組織一年比一年嚴密。今年各支隊的考生都集中在總隊指揮學院,連續三天封閉式考試。對於幾百名欲躍龍門的男女士兵來說,躍得過躍不過,就看這三天了。
賀東航沒有士兵進考場的感受。他是由士兵經考核直接提乾的,那種感覺也很獨特。指導員經常夾在胳肢窩裡的紅塑料皮本本里,記著「幹部苗子」的名單和排列順序,這都是連隊黨支部集體研究的,是連隊的最高機密。幹部股長定期考察「苗子」的成長發育情況,也沒用過現在常用的投票測評這些辦法,就是找黨員們談一談。那時候黨員的意見很管用,他說不同意誰再當「苗子」總會講出道理,舉出事實,還真有幾個「苗子」因長勢不好被否定了。考察完了,幹部股長就關起門同連長指導員密談,誰都不敢往裡看,儘管那時連部也不掛窗帘,但那裡的氣氛卻如同烈士陵園般莊嚴肅穆,任誰也不敢造次。過幾天,就可能哪個「苗子」接到通知到衛生隊體檢。那時誰被通知「體檢」,就跟現在接到了提干命令差不多,沒過幾天他就成幹部了。就這麼簡單。實行現行辦法以來,很多人開始並不習慣,特別對考生的文化分佔的比重越來越大感到不理解,懷念過去的選「苗子」。賀東航開始也附和這種意見,慢慢就感到不行。且不說科技建軍對幹部的文化素質要求越來越高,單講那種「選苗」的辦法,拿到現在就行不通:那跑關係、找門子、打電話、遞條子還受得了?也怪,當年選「苗子」的時候,這些歪門邪道一點也沒有,人們也許連想也沒想過,這種由組織上確定的事情,個人還能去「跑」?甚至還能「跑成」?
教學樓每一層都戒備森嚴,有佩帶胸牌的士兵立於教室口、樓道口,每層都設了急救站,有總隊醫院的醫生護士值班。賀東航先看了男兵考場。屋子裡熱烘烘的,一股子濃重的碳酸氣。考兵們神情木然,看不出會還是不會,反正都在劃拉,筆頭戳得桌面梆梆輕響,像幾十隻母雞惶然啄米。賀東航看見了麥寶。他的筆動得少,腰和屁股扭動多,板寸頭上有冉冉熱氣。他大致是「抽樣」答法,有不少答案待補。他旁邊一個兵倒有靜氣,書寫少有間歇。賀東航看了桌面左首的士兵證和准考證,知道他叫江凌,就是得了闌尾炎、咬住夏若女胳膊的那個戰士。他的試卷乾淨整齊,都是按順序往下答的,字也寫得好。這傢伙大概差不離。
女兵考場的氣息清新一些,也是一片書寫聲。女兵們的髮式大致跟男兵差不多,膚色也多是紅里透黑。由於短袖襯衣還算貼身,否則不容易辨出男女。
賀東航踱到蒙荷身旁。蒙荷揚起頭朝他一笑。他拿起她的士兵證:1982年出生,十九歲。他端詳著那張青春四溢的一寸彩照。
賀東航願意看女兵。
他對女兵的情感,經歷了幾個歷史時期。當他叫她們阿姨的時候,他覺得她們是最神聖最高潔的女性群體,見了她們甚至都有見了媽媽的感覺,媽媽就是兵嘛。媽媽指著到家裡徵求意見的女話務員:叫阿姨!他就甜蜜蜜地叫聲「阿姨好」。那個時候只憑你喊聲「阿姨好」,便能判斷你是革命隊伍里長大的,不像如今叫得這麼濫。後來他長大了,「阿姨」們「長」小了,成了平輩人。當他喊她們小張小李的時候,就有了一種姐姐妹妹一家人的感覺,遇到哪個女兵跟哪個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