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五章

葉總和寧政委把龍副司令的視察看得很重。他們一再向賀東航具體強調了迎檢的準備工作。葉總要求重點檢查薄弱環節、薄弱部位,能糾正的立即糾正。

比如那個沙坪監獄,執勤設施比旁的單位落後一二十年,坐汽車從北京到K省,一進省界就是它,儘管其他單位都還可以,但是先看了這個破爛窗口,後面的印象也就拉克了。「拉克」本是撲克牌術語,最後一名、末末了的意思,葉總把它引申為「拉稀了」、「完戲了」、「泡湯了」的同義語。賀東航表示立馬趕過去,設法補救。還說,就是塊抹布,也先綉上朵花兒。寧政委說,葉總倒不是這個意思。你要拿總部這次檢查促促他們,檢查也是為了促進,為了落實嘛。賀東航由此感到,缺乏幽默感也是領導幹部討嫌的缺點之一。

出門的時候,寧政委跟賀東航走成並排,說:「到沙坪監獄代表我看看甘越英,看他有什麼困難,畢竟是我們的兵嘛。」

賀東航剛上車就接到蘇婭從岳海打來的電話。她說見到你爸爸媽媽了,還有小羽的公公婆婆。她聲音里透出明顯的興奮。東航很高興,問她印象怎麼樣。蘇婭反問道,誰對誰的印象?因為方參謀在旁邊,賀東航就含混地說,當然是對年輕一代的印象嘛。蘇婭說,那還來不及交流,不過我對他們的印象挺好的,可惜你不在這兒,那可真叫棒。

那幾天,蘇偉正陪周同舟省長跟美國的ACT集團談判。ACT集團要和K省合資,在岳海市建一個大型載重車輛總裝廠。雙方技術人員已經接觸不短時間了,這次是應美方要求,雙方決策層舉行會晤,草簽一個協議。美方參加會談的是ACT集團董事長赫斯先生,首席執行官艾登伯格先生,首席法律顧問柯萊爾女士。因這次談判事關重大,其未來效益對拉動K省經濟影響深遠,蘇偉自知擔子沉重,就把全副精力都投上,對談判的內容、日程及食宿保障,已先期做了周密準備。沒成想周省長參加談判的頭一天,美方就表示了明顯的不滿。周省長剛一落座,首席執行官艾登伯格先生就對K省提出的美方前期投資總額提出質疑,指出計算有的是不精確的,有的缺乏可靠依據。甚至說我們美國人不喜歡猜測,不可能僅憑你們猜測的數字就把錢掏出來。他聲音不高,但語氣里透著生冷,一支鉛筆在修長的十指間轉來轉去。滿頭銀髮的董事長赫斯面無表情,腰身挺得筆直。金髮女郎柯萊爾則略帶擔心地注意著中方人員的反應。譯員把艾登伯格的嗚里哇啦翻成了中國話,周同舟的臉面當即就掛不住了。他建議休會半小時,請美國朋友到大廈頂層瀏覽市容海景,復會時回答艾登伯格先生的問題。就在這個當口,蘇婭和索明清在底層大廳找到了蘇偉。因為幾次電話蘇偉都煩嘰嘰的,推說沒時間,他們就不請自到找上門了。蘇偉剛剛挨了周省長的批,正要陪美國人乘觀光電梯上頂層,沒等蘇婭講完就氣呼呼地說,知道了知道了,招標能有啥問題?政府絕不干預,快走吧,你們當兵的就會瞎攪和!蘇婭尾隨不舍,一直跟到電梯口,嘟囔道,你這是幹嗎,我這也是公事!

正巧,賀遠達、肖萬夫和酈英、易琴也在那裡等電梯。也是慕名來這號稱遠東第一摩天大樓觀光的。蘇婭自到K省還沒見過賀東航的父母,索明清自然走訪過,就連忙越過美國人,上前敬了禮,並自報家門,還介紹了蘇婭。蘇婭只好過去問了叔叔阿姨好。酈英和易琴聽說她是個辦公室主任,就同她握了手,多看了她幾眼。

賀遠達見過來一夥外國人,也沒在意,繼續和肖萬夫討論建這麼高的大樓究竟有什麼用處。電梯門開了,賀遠達剛待邁腿,蘇偉伸臂把他攔住,說請美國客人先上,你們等下一趟。賀遠達打量著蘇偉,把右臂支在腰眼上,這是表示要「說道說道」了。賀遠達的秘書趕緊過來撥開蘇偉,要扶首長進電梯。賀遠達這會兒倒不進了,許是記起了中國人待客的禮節,就朝赫斯和艾登伯格做了個「請」的手勢。幾個美國人也謙讓了一下,請酈英、易琴、蘇婭和金髮女人柯萊爾先上,女士優先。

賀遠達上了電梯就不正眼看蘇偉。他今天的心情本來很好,還特意颳了鬍子,穿了酈英剛給他買的價格不菲的藏青色休閑夾克衫,可是卻叫這個崇洋媚外的傢伙破壞了。這孩子長得倒是一表人材,個子也不比人家低,怎麼在洋人面前這副嘴臉。不要講對中國革命的貢獻了,就是論年齡,這幾個洋人又算老幾!現在的年輕人又不是生在舊社會,從哪裡學了這些洋奴氣。他也生肖萬夫的氣。他本來讓他收拾整齊一點,上街嘛,可肖萬夫仍是鬍子拉碴,還是那身上世紀80年代發的舊軍裝,而且他對錯誤的現象視而不見,毫不抵制,還直打聽這幾個洋人是幹啥的。賀遠達聽著那個大個子白頭髮洋人說洋話,也生洋人的氣:洋人嘛,過去是來搞侵略,現在是來賺中國人的錢,有什麼了不得!1945年9月,小鬼子投降以後,美國曾借口保護僑民,要派兵在煙台登陸。賀遠達和肖萬夫同他們的部隊嚴辭拒絕,嚴陣以待,那幾條洋船不是溜走了嘛,更別說抗美援朝了。他聽見戴眼鏡的中國女翻譯在對蘇偉翻那個白髮男洋人的話。

「……赫斯先生說,我跟共產黨的軍隊在朝鮮作過戰,留給我的印象,除了勇敢、堅忍,還有他們的認真精神……戰役戰鬥的每一個細小環節他們都考慮得十分周密,實施非常認真。希望你們能用這種認真精神同我們合作……」

賀遠達、肖萬夫和兩個老太太聽了這番話,眼裡、臉上立時溢出了青春光彩。他們迅速交流了目光,一齊去打量這位白髮美國人,像是在辨認一個失散多年的友人。

蘇偉被這番話說得摸不著頭腦,哼哧了好一會兒才問:「赫斯先生是說的抗美援朝戰爭嗎?」

女翻譯看來譯不出「抗美援朝」四個字,臉有些紅,正在調動庫存。

這時易琴接過女翻譯的話,用英語對赫斯說:「那場戰爭我們叫『抗美援朝』,你們叫『朝鮮戰爭』。」

滿電梯的人都驚訝地看著易琴。易琴像是有備而來似的,從頭到腳清清爽爽,使人一點也不懷疑剛才的流利英語是她說的。肖萬夫頓覺清氣上升,濁氣下沉,對赫斯說:「這是我老伴,就是愛人,中國人民志願軍戰地播音員。」這番介紹易琴自己不好翻譯,蘇婭則忍不住譯給外國人聽。沒想到赫斯驚呼起來,還用雙手做成喇叭狀,說:「我當年在戰地聽到了中國軍隊的播音,那肯定是你的聲音。我和同事們都說,播音的一定是位美麗的東方女人!」蘇婭又把這話譯了。因為她媽媽也是參加過抗美援朝的,因此譯這話的時候她還帶了點親情。電梯里一陣歡騰。

「請問這位先生,當年你是在哪條戰線,哪個部隊?」賀遠達朗聲發問,目光灼灼地盯著赫斯。這時電梯已經到了頂層,門已敞開,但中外乘客都沒有動。

戴眼鏡的女譯員不敢譯,瞅瞅賀遠達,瞅瞅赫斯,又瞅瞅蘇偉。蘇偉很不安,阻止道:「這位……請不要亂插話,這是外事活動。」

蘇婭對哥哥的反應很不滿,她覺得這是很有意思的對話,就拉了拉蘇偉的袖子。肖萬夫催著易琴快譯。

赫斯的藍眼睛藍光一閃,馬上做了回答。易琴翻譯說,赫斯先生在中共稱之為第二次戰役的作戰當中,是在聯軍的西線,他是美軍騎兵第一師的通信兵。

志願軍老兵們都笑了。二次戰役時我們都在西線啊,騎一師啊?老朋友啦!

賀遠達同美國人謙讓著走出電梯。蘇偉要引導赫斯一行遊覽,赫斯一個勁NO,NO,上去握住賀遠達的手,很激動地嗚里哇啦。賀遠達對蘇偉說,我們在那邊聊一會兒,你搞點咖啡來,要好的,再給中國人泡壺茶。蘇偉又找到了在周省長跟前的感覺,顛顛去了。

賀遠達請幾位美國人落座。雙方開始交談,女翻譯為「美軍」服務,蘇婭為「共軍」翻譯。賀遠達向赫斯介紹了肖萬夫、酈英和易琴當年的職務。當介紹到酈英是志願軍文工團員時,赫斯又驚呼起來,把兩隻毛茸茸的胳膊舉過頭,做了個長鼓舞的動作。酈英矜持地點點頭。心想,我唱歌跳舞你美國鬼子是既看不到,也聽不到。赫斯又問了賀遠達當時的軍階。賀遠達說,我是師長,那是還沒授銜。聽赫斯驚呼「將軍」,肖萬夫對妻子說,告訴這個美國兵,我當年是在一線跟他們乾的。易琴替丈夫譯了,赫斯就像遇到戰神一樣,對他們肅然起敬。

賀遠達說:「赫斯先生剛才說,共產黨的軍隊作戰勇敢,又最講認真,我非常贊同。不知赫斯先生當年是怎麼體會出來的?」

赫斯說:「仁川登陸之後,我們一直打得很順利。麥克阿瑟將軍說,要在那一年的感恩節前結束戰爭。貴軍的第一次戰役打碎了這個承諾。那時我和同事們都不服氣,因為貴軍是突然襲擊,我們中了埋伏。但是在貴軍的第二次戰役中,我們是充分準備之後才發起攻擊的,麥帥又許諾聖誕節前結束戰爭,但是我們的東西兩線都受到貴軍頑強阻擊。就在狂歡夜,貴軍西線發起反擊,包圍了韓國軍隊第七、第八師和美軍第二師。我所在的騎兵第一師奉命接應被圍部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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