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若女的兩拳頭迅速驚動了總隊領導。
政治部焦主任來找賀東航,說夏若女打戰士的事,特支說是查無證據,但今天他自己承認確有其事,政委指示司令部牽頭認真調查。賀東航能體會總隊長政委的心情,總部要來考察官兵關係,這裡偏偏出了兩拳頭,能不重視嗎?但他不解的是,不是幹部打戰士嗎?這是官兵關係問題,怎麼讓司令部牽頭查?焦主任面無表情,說寧政委的意見是先從行政管理的角度查一下。賀東航指定由副參謀長牽頭,蘇婭具體組織。
蘇婭他們剛走,來了第二撥開會的人。電話鈴響了。賀東航聽那邊說:「你好,是我。」是蘇婭。他把聽筒朝耳朵貼緊些,應道:「主任你好,那個件見到了,正在處理。」蘇婭說:「我要去接孩子,先給你說個事。小羽病了,你給她打個電話,她很快要去三峽。」東航忙問:「哦,嚴重嗎?好,我們抓緊處理,再見。」
他和蘇婭的辦公室現在只有一牆之隔,有時不得不採用這種聯絡辦法。
K省和拉薩的時差不大,吃完晚飯賀東航就撥通了小羽,劈頭就訓她,這麼大事也不說一聲。
賀小羽問:「你怎麼知道的,蘇婭的嘴真快。」
賀東航擔心妹妹感冒。感冒在內地不算啥,但在西藏就很危險,因為缺氧,如果引起肺炎、肺水腫,人就難以呼吸,很可能致命。前幾年就有進藏新兵因感冒搶送不及而死亡的。
賀小羽停頓了一會兒說:「放心吧,不過是偶感風寒,你妹妹命大著哪,不是隨隨便便就會死的。」可能是這一陣拼得太厲害,滲水問題解決之後她時常眩暈,這次就是因為這個住院的。
賀東航勸小羽到內地療養幾天,恢複一下體力。小羽說不用了,三峽那邊可能還有我的任務。她又說:「這次住院,我感到了生命的脆弱,就像遊絲一樣,不定什麼時候說斷就斷了,真要好好珍惜呢!」
「你已經夠珍惜了。」
「差遠了。珍惜生命,不能光注重數量,還要看重質量,生命的質量。」
「你無非是說,人不僅要活著,還要活得美好,活得有意義。」
「一個人字,一撇一捺。一撇是事業,一捺是愛情,缺一不成字。事業要靠拼搏,創造儘可能多的價值;愛情也要去拼搏,爭得儘可能的美滿。否則,這個人生就欠缺質量。」
「所以,你要離婚。」
「不愧是領導幹部,洞察一切。」
「可是,你在考慮你的生命質量的時候,考慮了別人的質量嗎?比如肖大戎,比如老人們?」
「考慮了,老的、小的都考慮了。早離,肖大戎可以早點找到愛他的人,及早完善他的生活,早結婚,早生孩子,老人們也能早遂心愿。」
「這個事你是一點也不遷就。」
「哥哥,你不該這麼說我,你知道我要的是什麼。遷就,對我的身心來說都無異於自殺。你不會看著我自殺吧。我還要找,合適了就過,不合適再離,離了再找……」
「子子孫孫找下去。」
「那還不至於。我有預感,我肯定找得著。」
「你是不是有了?」
「有了就帶給你看,你現在就修訂擇婿標準吧。」
「這事怎麼跟家裡說?」
「你不要說,我說。」
賀東航明白了,他和妹妹的婚姻觀有著根本的不同。妹妹絕不委屈腳,而不論鞋的廠家是誰,品牌如何,誰經銷的。她曾問他:如果太陽和月亮結婚呢,誰適應誰?他答不上來。
其實,賀小羽這一段的情感生活還是很有質量的,她也很少有地卻又很充分地領略了做女人的快樂。
先是奧地利的大衛鼻子沒完沒了的祝賀,以後又很快升級到愛慕,如不是她嚴拒,他已經到拉薩半個月了。
大衛鼻子亞蒙發來了激情燃燒的伊妹兒。信是德文寫的,小羽懶得去查德漢詞典,叫岳成嶺來譯。岳成嶺沒費多大事,現場就給她朗誦了:
親愛的西藏水利姑娘,大膽地說,我愛你,這不僅僅因為你的成功,而是因為你為了成功而表現出的偉大的獻身精神!我請你到我美麗的國度里來。我在維也納近郊的森林裡有房產,在培育了舒伯特、勃拉姆斯和約翰。施特勞斯的多瑙河畔,有實驗室。我們每年的春夏秋季一同在西藏工作,冬季回這裡度假。答應我吧,我的美麗的堅韌的小羽。賀姑娘!
賀小羽含情脈脈地看著岳成嶺。
岳成嶺不無嘲諷地說:「條件不錯,每年的工作也給你安排好了,給領導說說,去吧,帶上你的嫁妝,帶著你的妹妹,趕著馬車去吧。」
賀小羽還真為大衛鼻子亞蒙的真誠所感動,更羨慕這種能向自己的傾心所愛大膽表達情感的自由。她給約翰。亞蒙回了伊妹兒,告訴這位多情的異國水利專家,她是中國軍人,還有個中國軍人丈夫,中國軍人父親和母親。她同中國的江河水乳交融,情同子孫,治理它們如同治理自己的血脈一樣,情感與對多瑙河是無法等同的。祝願多瑙河永遠美麗,永遠蔚藍。
她讓岳成嶺譯成德文發出去了。
賀東航放心不下賀小羽,想找個理由到西藏去一趟。後來同小羽幾次通電話,聽著妹妹情緒很好,講話興高采烈的,倒像是嘎馬湖電站明天就要發電一樣,他便有些奇怪,懷疑妹妹可能有人了,他給蘇婭講了這個感覺,說小羽怎麼傻呵呵的光笑?蘇婭說,熱戀中的女人基本跟傻子差不多,你要覺得她傻,那八成是有人了。
賀東航判斷,小羽同肖大戎的婚姻將要走到盡頭,如果沒有痛苦的積累,決然的選擇,她是不會痛下決心的。從她的情緒看,似有一個目標在召喚她。他叮囑小羽注意身體,不要留下什麼後遺症,到三峽之前給爸爸媽媽和大戎家打個電話。
賀小羽和岳成嶺面臨著分手。岳成嶺要到新疆的阿勒泰山區去,對那裡的沙金資源再做勘察。而她已報名去三峽工程指揮部,參加永久船閘砼澆築工程會戰。因為她在嘎馬湖電站的隧洞工程中聲名鵲起,上級提名她去參加永久船閘襯砌牆的澆築。嘎馬湖施工使她與三峽工程幾乎失之交臂,現在突然天賜良機,作為一個中國水電軍人,她是絕不能放過的。
她和岳成嶺漫步布達拉宮廣場,漫步大昭寺的環形夜市。晚上她就約岳成嶺出來這麼走,路上無所不談,新買的羊皮底布鞋居然磨出了一個洞。
賀小羽拉岳成嶺去宵夜。餐館裡人不少,多是成雙成對。他們揀了個空桌相對而坐。桌子不寬,靠牆的一端還擺著飾物:雅緻的小瓶里斜插著一枝玫瑰,還有一座根雕,好像在表現一位古裝仕女引臂欲飛,幾枝根須就勢彎成了裙裾的羅帶,飄飄悠悠的,很有動感。小羽細看根雕底座上的題名,心裡不禁一動:那名字竟叫「嫦娥奔月」!她捂住題名,要他猜猜什麼名。岳成嶺端詳了一下說,女士醉舞,助酒之用。小羽說,呸呸,真沒文化,這是嫦娥奔月!岳成嶺笑道,那她也是喝多了。
小羽悻悻地點了些牛羊肉,要了兩瓶啤酒。岳成嶺忽然說,她不要孩子,我答應她了。她脾氣不好,偏激,常常莫名其妙發怒,我擔心她把孩子帶壞了。賀小羽說,這倒應該。岳成嶺同她碰碰杯,說了聲謝謝。小羽很警覺:謝我什麼?岳成嶺幹了杯說,理解萬歲。賀小羽嘴上雖說,誰理解你了,理解你什麼了?但心裡卻暖烘烘的。照她的理解,他們是在謀劃他們今後的日子。
賀小羽聽哥哥說過一句據說是拿破崙的話:人體結構就是命運。這話聽似荒唐,但她嫁給肖大戎之後卻不得不信了。肖大戎給她上了血淋淋的一課——她是個女人。也使她懂得了,女人們之所以要去悲壯地前仆後繼地嫁給男人,說到底是為了克服自身的缺陷和不完善,結婚就是為了完善自我。肖大戎使她對婚姻不寒而慄、深惡痛絕,但又使她痛苦地領略了女人嫁人的真諦。她們在茫茫人海里為生活所迫而力不從心地游來游去,她們都要找到一個人,這個人就是她歇息的陸地。就是這麼回事兒。自從邂逅了岳成嶺,賀小羽就有一種找到了「陸地」的感覺。跟這個人在一起,她覺得踏實,放心,有安全感,覺得天也藍,風也香,一天到晚都高高興興的。她與岳成嶺對視,覺得自己的眼睛都在放光……
賀小羽住院的那幾天,同岳成嶺接觸之餘,夜深人靜的時候,她也會想起肖大戎,次數同與岳成嶺的密切程度成正比。她想了肖大戎許多好處:他頭腦簡單,但對她從不坑騙;他固執單一,但對她的指令從不違抗;他工作專一、事業第一,常置她於不顧,但這也給了她發展提高個人的廣闊空間;他少有柔情、頻於「活動」,但卻對其他女人從無眷戀……她甚至撥通了肖大戎的手機。那邊氣喘喘地問她有什麼事嗎,沒事打什麼電話!
我在車上呢……她從醫院出來,給岳成嶺打電話,約他到她宿舍來。她找個借口把同宿舍的女技術員支出去,斜倚在床上。岳成嶺驚愕地看著面色蒼白表情安詳如釋重負般的賀小羽,臉上現出少有的莊重。他坐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