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三章

看著羅玉嬋熱情又不失矜持地招呼著賀東航,甘沖英能體會出她此刻的心情。

昨天,羅玉嬋請甘沖英吃早茶。甘沖英給她講了總隊的意圖:把她的50畝地平價賣給總隊,大東公司做武警的工程要競標,總隊適當優惠。羅玉嬋莞爾一笑就擋了回去:「完全把我們當成武警的轄屬了,這主意只有賀大公子才能想得出,他的思想還停在賀老將軍的年代哩。甘參謀長你別為難,我會想辦法。」只幾句話,便把甘沖英輕輕地劃在了公司一邊。

這些年,大小工程甘沖英也管過幾個。他知道,羅玉嬋要以平價讓地為條件,承包特支的全部工程,這是斷然不可取的。但不知怎的,單獨面對羅玉嬋,這話又難以出口。自在成都約蘇婭吃過飯,甘沖英還沒有同旁的女人單獨面對。大約受周圍氣氛影響,他看著羅玉嬋,心裡就有些異樣的感覺。這是他頭一回近距離觀察羅玉嬋。發現她今天沒有刻意化妝,但人還是很受看,特別是一雙眼睛,裡面深藏著許多想說而不能細說的語言。

羅玉嬋沒有多談工程,問了甘沖英的家庭情況之後,敘說了自己的身世和創業經歷。

她出身寒微。曾被這個法律賦予了她主人地位的社會的一些人們視同草芥。她生在運河北岸的一所距村還有半里路的茅屋裡,先亡父,後亡母,初中都沒讀完。父親死於車禍的情景,她至今想來十分淡漠,那時她還太小。母親的死她記得,雙目失明後第二年母親就喝了敵敵畏,那是藏在床下深處一個蓬頭垢面的瓶子里的淡黃色液體。母親收藏時曾囑咐她千萬不能動,會死人的。事後聽說,母親喝得並不多,但因村裡的醫生給她灌解藥藍礬水灌少了,喝進去的敵敵畏吐不出來,結果藥性發作,送到縣醫院人就死了。從此由跛腳的奶奶帶著她和弟弟,生活自是艱辛。她小姨靠操持路邊飯店,日子過得還行,就接她和弟弟過去,但不管她的奶奶。姨夫又視她和弟弟為累贅,便攛掇小姨把她送進縣委招待所當了勤雜工。這就把她送到了她人生的一個轉折點上。在那裡,她才聽說了人現在可以由窮變富,而且還知道了有些窮人是怎麼變富的。很有幾個像她一樣的農家姑娘,靠著倒騰服裝、養雞甚至養兔子走向了富裕。當然要搞成一定規模。她自信她會養雞,母親教過她。她還知道了國家扶持你致富,沒資金可以給你貸款,只要你做的事情可靠並有財產做抵押。她沒有財產。但她記起了小姨有幾間路邊店,那可能就叫「財產」。她說,姨,我借你的房產證用用,下晚就還你。小姨問幹啥?她說報個名用。她就用這幾間店面做抵押,貸了10萬。這就是使她破釜沉舟、揪心懸膽辦起了養雞場,又使她步步走向輝煌的10萬哪!姨夫趕集時曾看過她的養雞場,納悶她從哪來的錢?她說借的唄!三年後,她給了姨和姨夫12萬,帶著奶奶和弟弟進了省城。她先是開了家美容院,送弟弟上了大學,給奶奶買了房子,以後又搞房地產,現在她的固定資產已經成百倍地超過10萬了。

「所以我對這個世道心存感激。」她說。甚至對那些在招待所來來往往喝酒吃飯侃東道西跳舞唱歌洗澡泡腳的人們心存感激。直到現在,她對公款吃喝、公款玩樂仍有自己的看法。沒有公款吃喝,縣委招待所能招聘了她嗎?我是靠酒文化啟了蒙的人……

說到母親喝葯而死時,羅玉嬋眼裡充盈著淚水,她一再抱歉說不好意思。「參謀長,你不知道現在做點事有多難,特別是一個女人做點事有多難。怎麼辦?已經上了這條船,那就只有划下去……」不知怎的,那時甘沖英就想起了自己的身世,自己的滄桑,在心裡的一個什麼地方,跟這女人就有了一種共鳴,而這種共鳴是和蘇婭吃飯時沒有的。甘沖英知道自己對羅玉嬋有好感,從第一次見面,他就折服於她的聰明幹練、她的風華絕代、甚至是她的玲瓏八面。這也是一個優秀的女人,她的優秀絕不遜色於蘇婭,只是太多的經歷和磨難使她的色彩有些雜亂,如果說蘇婭是純凈透明的水晶,羅玉嬋就是色澤深沉花紋迷亂的岫玉。二者都是寶石。

賀東航步入門廳,迎面就是一道落差約兩米的瀑布,瀑布下方綠水成池,有游魚翔底,炫耀著富貴和安詳。賀東航未停步,說羅總把九寨溝搬這來了。羅玉嬋說我們高總是個懂藝術的人,這叫九寨溝瀑布的微縮。說罷引導賀東航上樓。樓梯很寬闊,大理石檯面,漢白玉廊柱,正中鋪著猩紅色的厚軟地毯。甘沖英說迎接國賓的規格。羅玉嬋說那倒不夠,但是隆重接待的心意是有的。武警是省內的驕子,要不是有這檔子事,請都請不來呢。

羅玉嬋說的是真心話。這些年,穩定社會的任務越來越重,武警也愈來愈被人們了解和垂青,甚至把武警同大軍區、軍區空軍、省軍區並稱為省城四大駐軍了。

賀東航本打算今天好好同羅玉嬋談談,指示索明清和蘇婭做了調查準備。但在門口同高見青的突然遭遇無疑分散了他的精力。他不知道這是命運的安排還是羅玉嬋的安排。莫非,那個壓在他心上的恥辱蓋子今天一定要揭開?想想剛才羅玉嬋向他介紹高見青時的樣子,似乎不像知道這段隱情……他強迫自己回過神來,應付眼前尷尬的談判。他的兩腳重重地踩著地毯上樓,像是要踩熄心頭躥出的火焰。

二樓門廳兼做了展室,照片圖表琳琅滿目,一位副省長的提詞:「大東,十年創業路」,標示了展室的主題。一頂橙色的安全帽擺放醒目,兩盞射燈專門為它聚光。索明清說,這是羅總創業初期戴過的安全帽。羅玉嬋就笑了,說是到國外考察,差不多所有的企業都很看重自己的歷史,甚至一些飯店也都把創業初期的菜單、刀叉展示出來,高總建議我們也搞一個。我說也不要陳列我這頂帽子嘛,小姑娘們不聽。

圖片間隙,掛著幾幅油畫作品,多是歐洲格調的田園風光。賀東航心裡冷笑,這是出於那個書畫販子的設計了。他剛要離去,一幅描繪中國鄉村景色的油畫引起了他的注意。空曠的田野,蕭瑟的蘆荻,恬靜的農舍,幾隻安詳的雞羊……這畫眼熟。他佇足細看不禁臉熱心跳:這是卓芳的作品!他的眼前浮現出運河灘地,作畫的純情女孩……

見賀東航被這幅油畫吸引,羅玉嬋湊過來介紹說:「這都是高總的藏品,這幅畫的畫家在國外。我不懂藝術,但是畫的太像我家了,小房前面還畫了幾隻雞。參謀長大概不知道,我就是養雞起家的,所以就請我們高總忍痛割愛了。」

內心的傷疤被人剜了懸於大堂,剛被踩熄的火焰又躥起來。賀東航感覺到身後有雙目光盯著自己。便說:「羅總說是養雞出身,那高總就是倒賣字畫出身了,像這類畫家的作品,大概收藏了不少。」

身後沒有賀東航等待的應答。賀東航掉頭進了客廳。

客廳寬敞明亮,家居陳設一概是潔凈的乳白色。賀東航坐的是張白色軟羊皮沙發,扶手和靠背上都有大線條的雕花。這使他想起房子裝修之後,卓芳堅持要買的沙發就是這一種,遭到他的拒絕。想不到她的指導老師今天竟坐在這裡。

蘇婭從進門就發現賀東航的臉色不好看,就像他是來到一個管理很差的中隊視察,隨處都發現了令他不能容忍的問題。倒是索明清情緒滿高,進來東摸摸、西晃晃,不時誇讚幾句「高級呀」,雖沒講出高級在哪裡,卻也避免了冷場。

羅玉嬋對賀東航的冷麵孔並不驚訝。這叫「先勢奪人」,以無聲制有聲,傳遞一種「我不求你」的信息。她也不急於開腔,眼睛追隨著四處觀賞的索明清,笑答著他的閑話。

羅玉嬋現在幾乎每天都要和賀東航這樣的,甚至比賀東航還要顯要的顯要打交道;每天要同在她運籌當中流淌著的並隨時都在增值的上百萬甚至上千萬的金錢打交道。用她的話說,這在十幾年前她連想都不敢想,至多在夢中才偶爾有過。她感謝這個世道,在掙錢的機遇面前使她能夠躋身競爭的圈子,而不去考究她的文化多高,出身何門,父母幹什麼。如同達到一定水準,她就可以報名參加奧運會,而不論膚色是黃是白是黑是紅。雖說她也抱怨這種競爭並非處處平等,但這就夠了,能參與就行。這要比過去根本無緣參與就對你的命運做出判決——倒霉失敗,直到終生——要好過不知多少倍。

賀東航終於讓索明清說明來意。索明清二腿相疊欠欠身子,算施了禮,上來便說:「老熟人了,不必拐彎抹角。我們西郊那塊地,將來搞成綜合戰術訓練場,成天動槍動炮動飛機,大東的那塊地如果建住宅小區可能不安全,乾脆賣給總隊算了。」

羅玉嬋做了個莫名其妙的表情:「我並沒有賣地的意思呀!既然總隊不怕飛機大炮擾民,我的50畝地可以搞個高科技蔬菜種植示範園,我派高總到澳大利亞考察過,一報市裡就批。」

賀東航的腦子裡嗡嗡響:澳大利亞,媽的,原來是澳大利亞……

索明清說:「有兩個朋友剛問過我,武警要在西郊建機場,羅總的地他們就不買了。」

羅玉嬋一點也不尷尬:「那是以前的行情了。」

蘇婭感嘆,把假話說得比真話還真,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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