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方一家公司的50畝地在特支未來的營區里,誰看了誰說彆扭。
賀東航約甘沖英再到現場研究個協調方案。葉總指示,力爭在總部檢查組到來之前,把特支和直大新營區的前期手續,包括征地、辦土地證、規劃和設計統統搞完。他最後說:「定盤子,是我們的事;拼盤子,是你們的事。懂不懂?有什麼本事都給我使出來,跑去吧。」
賀東航在樓下摁了一長兩短三聲喇叭,這是獨立團夜訓時「向我靠攏」的信號。甘沖英下了樓。
對賀東航這種一竿子插到底的做法甘沖英不太高興。心想,這個活我已經跑幾趟了,也給你們彙報過,現在你又直接插手,那還要我幹啥?是不信任我的能力還是咋的?
「眼圈發黑,一臉憔悴,昨晚戀愛去了?」賀東航駕車出了院門。
「我哪兒有你那個艷福?我建議首長辦事最好一竿子捅到底,省掉我們這些中間環節。」
賀東航沒客氣:「讓你管的事首長就不能過問了?你管的事,都是首長要管的。所謂讓你管,就是首長通過你去管,實質還是首長管。這點道理都不懂,想搞獨立王國?」見甘沖英臉難看,他便緩和了口氣。「雙休日兩天不開手機,行動詭秘呀。」
賀東航看出甘沖英有些不自然,心想這傢伙有動作。他並不想讓人家難堪,就把話題扯到了征地上。
甘沖英隨口應道:「地我看了幾趟,也丈量了,整整350畝,面積、地勢、位置都不錯,就是西北角有別人的50畝地,搞得整個營區不成見方。首長現場定吧。」
甘沖英確實辦了件詭秘事。他周六乘早班火車進了趟京,用特警的行話說叫隻身潛入。按規定,支隊主官離開轄區必須向上一級主官請假,他沒請假,對蒲冬陽都沒說一聲。他去找龍振海。他實在按捺不住想探探情況的慾望。在火車上他一再安慰自己:我只是去看看首長,順便問問情況,又不是去行賄,沒什麼不妥的……
龍振海不好找。這倒不是他拒絕群眾,而是他怕人來跑官。所以他一般不在家會客,確實有事請到辦公室說,這至少對說話太露骨的造訪者是個限制,也免去了拒禮退禮的麻煩。甘沖英拐了三個彎,最後從龍振海的炊事員那裡得到確切情報:首長和阿姨在家看電視劇,是反腐方面的。他又拐了四道彎,請在某要害部門工作的某秘書,通過更高級別的一號台接通總部一號台找到了龍振海。龍振海只好暫停DVD,嘆口氣,叫公務員到大門口去接人。
地段很開闊,確實比較理想。視野平坦的地方足夠建營房和停機坪,而西邊的山雖不十分峻秀,但地形較複雜,山包、樹林、斷崖、雨裂都有了,可改造成理想的戰術訓練場。市區正在擴展,環城高速已經輻射到這裡,部隊向城區機動也方便。
甘沖英指向西北面:「那塊地有50畝,是一家房地產公司的。」
50畝成一矩形,嵌進劃撥地的西北角。摳除這塊角,350畝地就成了刀把形,不成正方了。賀東航皺了眉。
「跟這家公司談談,把這塊地賣給咱。」
「正在接觸。條件合適人家會答應。」
「比如?」
「把營建工程都給他們做。」
「或者?」
「切一塊給他們做,地價也可以便宜。」
「有沒有假定?」
「有。假定你娶了公司女老闆做老婆,你們就公私合營了。」
賀東航笑罵甘沖英沒正經:「怎麼哪種情況都離不了工程?」
甘沖英說:「那是當然,人家是做買賣,市區西擴,地價看漲,沒有高額回報憑什麼賣給你地?」
「將來再把賣地的差價成倍地從工程利潤里找回來。」賀東航冷笑道,「不給她工程呢?」
「那她就不賣地,也可能把價位抬升到極限。她知道你要地,也知道政府給了你足夠的錢。」
「那我們讓政府干預,軍事用地她必須配合。」
「這350畝屬於政府行為,周圍的村支書如果漫天要價,政府就要干預。那50畝是人家公司的個人行為,按市場行情運作。」
賀東航開玩笑道:「你替人家考慮挺周全,跟他們什麼關係?」
甘沖英正色道:「這個玩笑開不得。其實公司的老闆你比我熟。」
「誰?」
「羅玉嬋。」
馬上就有一個念頭在賀東航腦子裡閃:媽的,是不是蘇偉故意這麼乾的?劃撥的地怎麼不往南邊挪挪呢!羅玉嬋如果認認真真幫武警把營房建起來,在規範之內掙點錢,那敢情好,還省去了招標這些麻煩。可就怕她不按遊戲規則來。你看那50畝地,刀片一般往裡插,一派剜肉的架勢。這年月,你想安安靜靜做件工程真難。中心組學習時賀東航發了個言。說計畫經濟就像全民出隊列,聽口令,立正稍息齊步走,難免呆板,人困馬乏。市場經濟是全國開運動會,有本事就來賽一賽,真是生龍活虎萬馬奔騰,可也難免有人違規鑽營。就怕羅玉嬋服了興奮劑參賽。
蒲冬陽正埋頭修改尊干愛兵的措施,這是迎接總部工作組的重要材料。政治處主任進來彙報,說夏若女打了一個戰士。他頭也沒抬:「沒見我正忙著嗎?你們搞的愛兵措施太不具體,要細化……什麼什麼,什麼事?」
麥寶挨了夏若女兩記直拳,情緒異常暴躁。他決心三天水米不進,挨了兩天才知道,絕食不是個好工作,才趁小燕等一乾女兵勸慰之機就坡下驢。小燕說,麥寶,又不是你的肚子搗了你,幹嗎跟它過不去耶?麥寶心想也是,很不情願地飽餐了一隻德州扒雞。他以被蒙頭拒絕探視。戰士們擔心他的內務影響名次,就在他的床頭貼了個紅三角,以示壓鋪板的是位重病號,衛生免檢。
夏若女還是拳下留情的。武警的拳法招招夠狠,是把全身的力氣集中於拳頭上最有打擊力的部位——拳面,腰部、腿部的力量都在拳面凝聚,速度快,爆發力強,接觸目標的瞬間的衝擊力絕不會低於200公斤。如夏若女運足了氣力,麥寶的兩個肩胛骨必然粉碎性骨折。麥寶的身子清楚,心裡更明白,但他丟不起這個人。他仰面倒在沙坑裡時,就像被夏若女當眾——特別是當著鮮花燦爛的女兵們,剝了他的褲子。這面子栽大了,還偏偏是他媽的「麥書記」,全支隊照顧的重要人物。
我說蒙荷嫁給豬八戒她就嫁給豬八戒了?那我還說她嫁給我呢!嫁給我也不要。這姑娘拳腳了得,難伺候,一旦夫妻動手,沒準吃她的拳呢。他決定,無論如何要把夏若女狠整一下,挽回面子於萬一。趁護理他的戰士下樓給女友偷打電話(規定IC卡電話正課時間不準打)之機,他潛入隊部偷了張出門證,去找斑鳩眼。聽了麥寶添油加醋的描述,斑鳩眼自然氣憤填膺。她心疼地撫摸那兩個仍在呻吟的肩窩,麥寶很配合地咧嘴。
「嘖嘖,把人打成這個樣子,你打算咋辦?」
「你給胡姨說說,往慘處整姓夏的。」
「能整多慘?」
「眼下部隊對當官的打兵,整得很厲害呢!」
「那又怎樣?」姑娘眼裡忽閃著思想。
麥寶知道她很有心計。她對馬局長崇敬有加,但絕不親近。馬局長偶爾在家吃頓飯,往她碗里夾筷子菜,她不是說吃不慣就說吃了過敏。胡姨偶爾出趟差,她家裡不是爹病就是娘發燒,務必回去伺候,而且走在胡姨前邊。行前要拜託姐姐(馬局長的女兒)好好照顧馬叔,還說「不好意思,讓您受累了」。馬局長肯定不太高興,但胡姨滿意就行。
「這事得跟你考學摻和起來。就說那姓夏的打壞了你的腦子,成植物人了,沒法複習了,逼他們讓你上學,不辦就給某某寫信控告!」她說了當今中國最高首長的名字,像說馬叔。
麥寶臉上大放光彩:「我的腦袋確實碰在地上了!」他忘情地搖晃著斑鳩眼圓軟的雙肩,晃得那顆智慧的腦袋像雞啄米。偌大個省城,美麗動人的女人千千萬,最美麗動人的女人卻在這裡。勝過小燕、蒙荷那幫假小子一百倍。
麥寶找政治處主任,正式遞交了控告信,說明他腦部受傷,影響了記憶,無法考警校。要求上級嚴肅處理打人兇手夏若女。要求夏若女賠償他的精神和肉體損失,要求免試入警校學習。如果要求得不到滿足,他將逐級上告,一直告到中央軍委。
甘沖英先是感到震驚,他從心眼裡相信夏若女不會打人,最多是訓練當中出手過重。蒲冬陽意見是先調查。他義正詞嚴地說:「近幾年上面對這類事看得很重,把它提到了保持人民軍隊性質的高度,小夏真打了人,我這個當政委的首先有責任,我們絕對不能弄虛作假。如果情況屬實,就算罷官免職也要上報總隊。」
看著蒲冬陽一臉正氣,甘沖英心裡並不輕鬆。說,老蒲你先別衝動,我們要考慮周全了。總部考核組馬上就到,這事情在這個節骨眼上鬧出去,你我為此事丟官是小事,恐怕還會影響到總隊長政委,那樣造成的影響就大了。「先調查調查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