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九章

蘇婭剛坐下,一個臉盤像個大男孩樣的秘書請她到華主任辦公室去。華岩自主持工作以後就搬到單間辦公,蘇婭和幾個秘書同在一室。蘇婭問華主任?命令宣布了?大男孩一擠鼻子,說大家都超前喊,不喊的反而滯後了。

華岩的辦公室不大,東西不多,十分整潔,辦公桌、台式電腦、木質扶手沙發纖塵不染。牆上掛著世界地圖、全國分省地圖和K省公路交通圖,還有總隊全年工作流程表。主人思考的問題跨度很大。蘇婭進來華岩只點點頭。昨天機關大會上他被葉總點了名,蘇婭同情他,問他是否沒休息好?他苦笑笑說,都說基層幹部兩眼一睜忙到熄燈,咱是睜開眼,半夜兩點;剛想睡覺,半夜雞(機)叫,一號台找。他搓搓臉頰把苦笑抹去,給蘇婭傳達了近期工作:重點是迎接下月到來的總部檢查組。華岩壓低了聲調,閃爍其詞、神秘兮兮地說:「葉總、寧政委都在考核範圍……還有一個副總的位子,嗯,首長都很重視。」

他像許多幹部一樣,不論自己是否有升遷的可能,一聽說考核幹部總是很興奮。這種事往往牽著頭頭腦腦們的心,而自己的心又被頭頭腦腦們牽著。領導心裡一陣風,自己肚裡一層浪。

蘇婭知道,武警部隊的體制結構不像解放軍,從下往上層層搭起來,像個金字塔。武警是橫寬縱淺,像個斗笠,總部是個尖尖的「帽頭」,下面呼啦啦展開一個大平面。總部就是什麼都不幹,光跑,一年也跑不過來。當然,如果你那個總隊問題不少,確需幫扶,那總部也是聞聲必到。總部很忙,沒有工夫放空槍,這就難怪受檢單位很重視了。葉總和寧政委已就軍、政、後的迎檢工作做了部署,要求特支迅速形成戰鬥力;直大的試點,總部已原則同意,這次要交出切實可行並且有超前意識的組建方案。

華岩拿起幾頁表格說,機關的隊列訓練,我根據葉總的指示搞了個計畫,你看看,沒什麼意見就送給直工處,就這麼辦。蘇婭說我剛來,提不出啥意見。華岩說,我搞完了才想起來,按說這個計畫該由直工處搞,這回就這樣吧。蘇婭說你肯定加班了,華岩擺擺手。蘇婭明白,這點事大男孩秘書就能辦,之所以叫她去送,是進一步明確領導關係。她一調回來就對賀東航表示,還是直接到特支幫助工作好,免得在這裡給旁人造成精神壓力。賀東航不同意。說在總隊干幾天沒什麼壞處,你了解一下總隊,機關也了解一下你嘛。

昨天的動員大會上,葉三昆總隊長又一次強調狠抓機關,講得具體而嚴厲:

「……機關該抓抓了!要外樹形象,內強素質。現在有的男幹部稀里咣當,女幹部一步三搖,這是不行的。下周開始,每天隊列兩小時。有的幹部坐下不會寫,站著不會做,下去不會抓,上來又不會說,子丑寅卯都講不清楚,這是不允許的,懂不懂?下周開始,每天基本功訓練兩小時……」

華岩在下面計算,每天已去掉四小時。寧政委又插話:「有的幹部該知道的不知道,該記住的記不住。基本功訓練要突出應知應記的內容……」

葉三昆越說越有氣:「……衛生也不像樣,樓道里的痰跡多少年不擦。門診部!你給我搞些葯來,誰的痰誰去擦!」華岩心說這麼些年了,吐痰現場早已破壞,找到「痰主」恐怕要查DNA。

「……還有廁所,有的人拉屎不帶沖的,提上褲子就走人,你以為是你村的茅坑!小便池裡凈是過濾嘴兒煙屁股。煙屁股溶解於水嗎?華岩!」

華岩正心算呢,冷不丁被喊起來。

「溶解於水嗎?」

「……」華岩快速反應,聽出這是道化學題,但沒聽清什麼物質要溶解,頭上就開始冒汗。他聽後面有人討論:「溶解……不溶解……」就回答:「溶解嗎?」

「我問你!」

轟笑聲中華岩焦頭熱臉地坐下,終於知道了葉總問的是煙屁股。心想我又不抽煙,怎麼拿我開刀!

「……每天一小時整衛生!」

五小時了。華岩忍氣吞聲地復算一遍,他要做計畫。心裡狠狠罵,平時幹啥去了,這會兒拿個主持工作的老副團提溜來提溜去,管煙屁股的是直工處!

吃早飯的時候,葉總在餐桌上就強調:「今天的隊列訓練,領導幹部要帶頭,一級做給一級看。」

為了方便工作,師以上幹部都在小食堂就餐,葉總在這裡講了他的決定就等於宣布了。今天也是中心組的學習日,黨委「一班人」要集中學習。中心組的學習過去叫做「雷打不動」,請假必須政委批。葉總提出領導幹部要出隊列,就意味著要從學習日里挖走兩小時。賀東航拿眼請示寧政委,寧政委咽下一截油條才說:「算做調整吧,時間順延。」他喊來炊事班長,交代鹹菜不要光搞些腌制的東西,光咸沒營養,要多調拌一些新鮮蔬菜。葉總又提出,把今天中心組的集中讀書改成自學算了,寧政委表示不合適,說這個時候自學還不「自流」,都去忙迎檢了?葉總沖賀東航點點筷子,說真要忙迎檢也不是壞事。寧政委對政治部焦主任說,中心組學習也是這次檢查的重要內容,你們把資料都準備齊。焦主任趕緊把沒營養的鹹菜撥拉到一邊,應了一聲「好」。葉總吞掉半個雞蛋,夾了一大筷子腌黃瓜使勁嚼。

中心組的學習情況每次都要向總部專題報告。自學開始是分散的,寧政委幾次「私訪」,發現有些人名為自學實為辦公,就改為集中。開始還有人常出去接電話,現場打手機。寧政委忍無可忍,把書本一拍:「都給我坐下。你們口口聲聲說學習重要,我看不如你打手機重要,要聯繫晚上在哪裡吃飯嘛!請哪些人參加嘛!你們別笑,正經工作除了搶險、處突,有幾個打手機的?從今往後,凡集中學習一律關閉手機,不準接電話,從我和三昆同志做起!」從此集體學習就很嚴肅,除了誰的肚子不好零星咕嚕幾聲外,再沒有與學習無關的動靜……

交班會上,葉總又臨時決定,上午的機關隊列訓練,駐省城單位的團以上幹部都參加,立即通知,30分鐘趕到。因總隊和支隊黨委中心組的學習是上下聯動的,賀東航就請示政委,是否讓支隊的中心組學習也順延兩小時?寧政委笑笑,說不要搞得太緊張了,連續幾個小時出隊列,效果不一定好,就9點開始吧。葉總一揮手:「快去準備!」賀東航知道,首長們各自分管的工作,那不僅僅是普通意義上的工作,還是一塊「領地」,一分權威,事先不商量就安排別人分管的工作,就叫「越俎代庖」,難聽點就叫「手伸長了」,對方是不能容忍的。這就要靠機關協調。作戰值班員請示賀東航按什麼時間通知?賀東航把他拉到一邊火辣辣地說,平時怎麼給你們講的?兩個主官都在場的時候,如果意見不一致,下級不準當面請示按誰的意見辦。按誰的意見辦?軍事工作按總隊長意見辦,政治工作按政治委員意見辦。這是條令規定,懂嗎?通知各單位,30分鐘必須趕到!

葉總、寧政委站在操場北頭。他們都是按規定著裝,腰板挺得很直。葉總的臉有點陰,對魚貫而來的支隊主官們很冷淡。寧政委很祥和,對向他致敬的人笑眯眯的,連點頭帶還禮。他敬禮大的套路符合條令,右臂右手往上走,只在手掌貼近眉尖時變為自選動作,併攏的五指彎成一把勺,把勺底朝著你。這會他把「勺子」不停地舉起來,扣下去,不時同人扯談幾句:「迎檢工作安排很緊吧?不要光靠臨陣磨槍,要注意有張有弛,弦太緊了要斷的,不要搞亂了正常秩序。要防止忙中出錯,亂中出問題……」他的話音不高,但很清晰,葉總和周圍的人都聽得見。

葉總的臉色仍不太好看。寧叢龍的話句句說給他聽。他對老搭檔這一點歷來不滿:有什麼意見不直接給你說,給別人說,讓你旁聽。你如果說中午吃大包子吧!他會沖另一個人說,面片好喝,中午弄兩碗。看著那把「勺子」上下運行,他心裡就來氣:50多歲的人了,連個禮都不會敬,還說什麼弦要斷了,可笑!我今天倒要看看你敬禮的「效果」。賀東航注意過,兩位將軍的臉色不少情況下會有點對比,一個如果發點陰,另一個就可能比較晴朗。臉色差不多的時候也有。受到總部的重點表揚,或是爭取到省里的重點扶持,兩張臉一塊兒燦爛;部隊出了大事故,倆臉一塊陰天。坐在主席台上念稿子,只要不脫稿講話,倆人都沒什麼表情,一個人念完了另一個人念。

葉總看看錶,喊了一聲直工處長,命令開始訓練。直工處長立正喊道:面向我,成並列縱隊,集合!

直工處長個子高,隊前一站像高射炮。但他緊張,夾得很緊的兩條腿微微發抖。他跑到葉總面前報告,由於腿長,不小心就跑近了,葉總從他大嘴裡呼出的熱氣判斷,他早餐食用了腌制鹹菜——糖醋蒜,聽了報告既不指示,也不還禮。直工處長更慌了,隱約覺得自己少報了什麼……忽然記起沒報職務姓名,就趕緊補上。葉總這才指示,先練習脫帽、復帽,然後練敬禮和禮畢。直工處長轉身傳達首長的指示,心裡就埋怨現行的條令太繁瑣,你明明知道我姓甚名誰什麼官兒,還瞪著眼要我自報家門,這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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